一個多時辰後,京畿炮兵營校場。
紅夷大炮三式和佛朗機炮分列兩側,炮身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鐵灰色。
中間炮位上整齊排列著三十門從未見過的新炮。
炮身細長,通體烏黑,炮管比佛朗機炮長了一大截。
炮身尾部有鐵鑄閉鎖炮閂,旁邊整整齊齊碼著幾十箱子銃,每枚子銃底部都有鐵環,炮手提起就能塞進炮尾。
新炮旁邊專門擱了一門佛朗機炮作對比,佛朗機炮的炮身粗短,炮口朝天,新炮的炮身修長,炮口微微下俯,管子口隱隱能看見螺旋紋路。
高傑蹲在新炮前面,探頭往炮口裡瞧了好一會兒,站起來嘀咕:「這不就是佛朗機嗎?」
趙黑塔蹲在炮位旁邊校準標尺,頭也不抬,更沒有回答高傑問題。
廣州火器研究司副主事冼維清上前幾步,朝朱友儉躬身行禮。
這人今年四十六歲,在火器司幹了八年,從紅夷大炮的復刻到佛朗機炮的改良都經手過,手上全是炮藥燒出的舊疤。
「陛下,此炮暫名『輕炮二型』。」
冼維清指著炮身尾部那個鐵鑄閉鎖裝置:「此炮採用後裝子銃填彈。」
「子銃內預裝定量彈藥,戰鬥時將子銃塞入炮尾閉鎖發射,打完一枚換一枚,射速遠高於前裝炮。」
他從炮車旁邊的木箱裡取出一枚子銃,雙手遞給朱友儉看。
子銃比佛朗機炮的子銃細長得多,外壁打磨得極為光滑,底部嵌著鐵環,拎起來不沉。
朱友儉接過來翻了個面,看見子銃底部的閉鎖卡榫。
結構比佛朗機炮的簡單,閉鎖更直接,卡榫扣進炮尾的凹槽里時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聲。
冼維清又指向炮管內壁,繼續說道:「炮管內壁採用手工拉削螺旋膛線。」
「彈丸出膛時因膛線作用高速旋轉,精度提升約一倍,射程較同口徑滑膛炮增加至少七成。」
「有效射程約六百步,最大射程可達千步。」
「全炮重量不到百斤,一匹馱馬即可牽引,兩名炮手可完成裝填與發射。若配備三馬牽引,可隨騎兵快速機動。」
高傑聽到這裡,直起腰,臉上那副不屑收了幾分。
冼維清頓了一下,繼續道:「當前最大的難題是製造極慢。」
「膛線全靠手工拉削,一名熟練工匠需兩個月方能拉好一根炮管。」
「廣州火器研究司晝夜趕工,至今只造出五十門樣炮。」
「二十門留廣州繼續除錯,三十門運來京師請天子檢閱。」
朱友儉點了點頭,說道:「先試射,看看威力。」
「是。」
趙黑塔從炮位旁站起來,半跪在第一門炮的炮架後面。
他沒有用炮隊的裝填手,自己親自動手。
先從彈藥箱裡取出一枚子銃,拉開炮尾閉鎖,將子銃推入炮膛,閉鎖卡榫自動扣死。
然後蹲下身,透過炮身上的簡易標尺瞄準遠處靶位,手指搭在擊發繩上。
校場上安靜下來。
他調了三次標尺。
第一次壓下炮口,第二次抬高半分,第三次微微左偏。
手指收緊,拉動擊發繩。
「轟!」
五百步外的木靶應聲炸開。
彈丸穿透兩層木板,釘進木靶後方的土牆裡。
木屑和碎土四濺,木靶正中央一個拳頭大的窟窿,邊緣燒焦了一圈。
校場上響起一片驚嘆。
趙黑塔沒有停。
他從彈藥箱裡取下第二枚子銃,拉閂,退殼,裝填,閉鎖。
動作一氣呵成,比前裝炮快了不知多少倍。
這次他微調仰角,目標八百步外那堵三尺厚的石牆靶。
擊發。
炮彈呼嘯著划過校場上空,正中石牆頂端。
石牆轟然倒塌,碎石飛出十餘丈,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煙。
高傑的嘴微微張開了。
在場所有武將的臉色都變了。
八百步外精準命中石牆,這已經不是炮,是長了眼睛的鷹隼。
趙黑塔取下第三枚子銃。
這次他改為低仰角平射,炮口幾乎與地面平行。
擊發。
炮彈幾乎是貼著地皮飛出去,在目標區域內彈跳三次,沿途掃倒一排預設的木樁,碎木屑在空中翻卷著飛出去老遠。
炮彈彈跳和砸出的小坑在校場泥地上留下了一道斷斷續續的印子。
校場先是安靜了一瞬。
「好!」
「他娘的好!」
歡呼聲震得校場邊馬廄里的幾匹蒙古馬長嘶不止,馬蹄刨得馬廄木板直響。
朱友儉走下觀禮台。
他走到炮位旁,伸手摸了摸炮管。
滾燙。
剛打完三發炮彈的炮管已經燙得能煎肉。
這種射速配合炮管冷卻是個大問題,他現在摸上去的溫度絕不是三發炮彈應有的,再打幾發,非炸膛不可。
但冼維清說得沒錯,這炮的優勢是輕便快速。
百斤不到的炮身,三馬牽引就能跟著騎兵走,射程和精度遠勝佛郎機炮,裝填速度碾壓一切前裝炮。
射速帶來的炮管過熱問題,可以透過輪換射擊解決。
一門炮打三發,換另一門頂上,冷卻後再輪換回來。
三十門炮能做到不間斷火力壓制。
他收回手,轉向冼維清。
「此炮輕便迅猛,聲若雷霆。就叫『雷霆炮』。」
在場文臣武將紛紛拱手稱賀。
冼維清跪地叩首:「謝陛下賜名。」
朱友儉又問:「若集中工力,廣州一個月能造幾門?」
「若暫停其他火炮製造,全力趕工,約二十門。」
「太慢了。」朱友儉皺眉。
他轉頭對王承恩說:「記下。讓南海水師騰出十艘快船,專門跑廣州到天津這條線。」
「雷霆炮造出一門運一門,不等湊批。」
「火器司人手不夠,可從工部軍器局抽調工匠支援,有多少調多少。」
「今年務必先弄出六百門來。」
王承恩提筆記下。
朱友儉轉過身,對趙黑塔說:「黑塔,這三十門雷霆炮,全部配給炮兵營。」
「你挑一個連,專門練這三十門炮。」
趙黑塔抱拳道:「末將領旨。」
試射結束後,校場上官兵開始收拾彈藥和炮架。
高傑還蹲在雷霆炮旁邊,拿手指戳了戳那個鐵鑄閉鎖裝置,嘀咕道:「這鐵疙瘩還真有點出息。」
「回頭讓我的火銃營也配幾門。」
黃得功淡淡說了句:「先排隊。就是不知道幾時輪到咱們?」
高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機率在炮營後面。」
趙黑塔沒有參與他們的閒聊。
他蹲在炮位旁,拿樹枝在地上畫彈道資料。
方才三發炮彈的落點、仰角引數、彈跳距離,全用炭筆和樹枝記了下來。
嘴裡念念有詞,眼睛只盯著地上的數字,周圍的人漸漸散去,他完全沒注意到。
看台上,柳春娘遠遠望著他。
她今天穿了件淡青色夾襖,混在觀禮的女眷堆里,旁邊幾個官眷的太太正拿她打趣。
「春娘,你家趙將軍威風得很吶。」
一個圓臉婦人掩嘴笑道:「白天大炮轟得震天響,晚上回家也大炮轟你吧?」
旁邊幾個婦人跟著笑起來。
柳春娘的臉,瞬間紅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