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艾能奇交代的時候,趙黑塔蹲在炮車旁,手裡捏著一塊炭筆頭,在紙上畫了五門炮的位置,用箭頭標出輪換順序。
五門雷霆炮一組,第一輪齊射後立即退下裝填子銃,第二組頂上,迴圈往復,始終保持不間斷壓制火力,其次還能讓炮管冷卻。
雷霆炮的好處是後裝子銃,換彈快,兩炮手一裝一打,配合熟練的話,一輪齊射的火力密度抵得上佛朗機炮兩輪。
而且炮身輕,不到百斤,一匹馬牽引就能跟著騎兵走,不像紅夷大炮那樣拖得輜重營叫苦連天。
壞處是炮管太薄,打上三輪就燙手。
硬著頭皮打第四輪,炸膛的風險沒人敢擔。
他昨天在營里跟冼維清商量過,冼維清說還在改炮管鋼材配方,天津的薄珏那邊也在試新的冷卻套,但那是以後的事。
眼下這三十門炮,只能輪著打。
趙黑塔用炭筆把輪換方案又改了一遍,從五組改為四組,每組七門炮,剩兩門做預備補充。
紙上畫得亂七八糟,箭頭、數字、炮位標記擠成一團。
李猛從他背後走過,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張炭筆畫:「你這是算炮還是算命?」
「算炮。」
趙黑塔頭也不抬。
「算命我找不著準頭。」
李猛無語笑了聲,拍了拍他肩膀準備離開。
可身邊的李筠兒不知從哪兒找了一根竹竿,竹竿頭上綁了個破布條做馬頭,騎在胯下,一蹦一蹦地往前躥。
腰間別著把木劍,鼻子下面用鍋灰畫了兩撇八字鬍,糊得歪歪扭扭,左邊的鬍鬚往上翹,右邊的鬍鬚往下耷拉,活像唱戲的丑角。
她騎著竹馬衝到佇列旁邊,把竹馬往地上一插,從腰間拔出木劍,舉過頭頂,用盡全力喊道:「爹!我也要去打羅剎鬼!」
李猛的臉瞬間黑了。
旁邊的幾個老兵轉過頭來,忍住了笑幾聲,其中一人拿手肘捅旁邊的弟兄,壓低嗓音說:「看李將軍家的丫頭,這八字鬍畫得跟他娘包公似的。」
李猛瞪了他一眼,立馬正色站好,但嘴角還在抽。
李筠兒不管這些,她舉起木劍,雙腿一夾竹馬,蹬蹬蹬就往佇列那邊沖,嘴裡喊著駕!駕!沖啊!
竹竿尾巴在土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李猛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去,一把抓住她後脖領子,連人帶竹馬拎了起來。
李筠兒雙腳離地,還在空中蹬腿,木劍亂揮,嘴裡嚷著:「我要上戰場,砍了羅剎鬼的頭,剃了他們的鬍子,給劉叔當柴火。」
「你劉叔又不是燒火做飯的。」
李猛把她拎回自己身前,照後腦勺拍了一巴掌。
「等你長到能扛得動燧發槍再說。」
「我扛得動!」
李筠兒不服氣,扭著身子掙扎:「昨天在家練了半個時辰,胳膊一點不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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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叫扛得動?你那叫拖的。」
李猛把她竹馬搶過來扔在地上,拎著後脖領子不放:「回去,別擱這兒丟人現眼。」
「我沒丟人現眼,我這叫精忠報國,我秦奶奶以前也是...」
「秦太夫人是秦太夫人,你是你。」
「她當年拿的是真刀真槍,你拿的是劈飛蓬的木頭片子,能一樣嗎?」
李猛打斷她,拎著她走到校場邊,對守在門口的家丁交代道:「帶回府去。告訴夫人,這丫頭再偷偷溜出來,就把她鎖在柴房關三天。」
家丁趕緊接過還在蹬腿扭腰的李筠兒,一溜煙往城門口跑了。
辰時正刻,隊伍開拔。
騎兵打頭,三千營的騎手控著馬韁,神機營緊隨其後,燧發槍槍管上套了新發的防雨油布套,在晨光里反著暗光。
五軍營的步兵走在最後,佇列排得還算齊整,有人邊走邊啃乾糧,餅渣掉在衣襟上,被旁邊的小旗官拍了一巴掌。
趙黑塔只帶了炮營一個連的建制先行,剩下的萬餘人已在通州整裝,輜重車隊排了數里長,裝滿了彈藥箱、備用炮管、防凍膏藥和馱騾吃的豆餅。
五千人馬的行軍佇列從校場北門延伸出去,沿著官道往北鋪展,在初春灰濛濛的晨曦中漸行漸遠。
德勝門城樓上,朱友儉沒有來。
不是什麼閱兵誓師,五千人北上也犯不著天子親臨。
他只是讓李小銓傳了句話給艾能奇:速到璦琿,速打勝仗,速傳捷報。
同日深夜,干清宮東暖閣。
窗外起了風,宮燈被吹得晃來晃去,光影在廊下的朱紅柱子上搖搖擺擺。
朱友儉將最後一份奏摺擱在已批閱那摞上,端起茶碗正要喝,發現又涼了。
剛想喚承恩,王承恩就從門外進來,捧著一隻密信竹筒。
竹筒上裹著油布,封泥完整,筒身上刻著東宮印記。
「皇爺,太子殿下從奉天府發來的密信。」
朱友儉擱下茶碗,接過竹筒,擰開封泥,抽出信紙。
朱慈烺的字比離京時又端正了幾分,橫平豎直,每一筆都壓得很實。
父皇萬安。
兒臣在奉天已歷兩月有餘,目睹李定國總督籌備軍需、調撥糧草、整編援軍,夜以繼日,不敢片刻懈怠。
奉天城西軍營中,從遼東各府抽調之粵軍萬餘人已整裝待命,錦州吳三桂所部關寧軍五千人正在北上途中,預計四月中旬兩軍會合後便可開赴璦琿。
兒臣在此,所見所聞,皆是父皇北疆布局之艱難,皆是邊關將士衛國戍邊之苦寒。
昨日李總督召集各協參將商議北運糧草路線,會議從辰時直開到深夜,茶水續了不知幾壺,輿圖被炭筆標註得密密麻麻。
兒臣在一旁旁聽,雖不懂軍務細節,卻明白了一件事,朝廷撥下的百萬兩軍費、百萬石糧草,要穿過數千里凍土沼澤送到前線將士手中,絕非易事。
寧古塔到璦琿那一段官道,凍土解凍後泥濘難行,輜重車一日最多只能走十幾里,兵部預設的驛站運力嚴重不足,李總督正在從遼東各屯墾營抽調牛馬補充運輸隊。
兒臣在奉天城外遇到一個本地的中年漢子,問我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朝廷分給他的田,能不能種到秋收?
兒臣對他說,仗要打,田照種,朝廷不會讓羅剎鬼踩著咱們的莊稼地進來。
他聽完點了點頭,然後扛著鋤頭繼續下地去了。
那一刻兒臣忽然明白,父皇守的不只是輿圖上一道邊界線,更是這道線後面千家萬戶剛拿到手的田地、剛蓋起的土坯房、剛種下去的春麥苗。
兒臣思來想去,有一事不得不懇請父皇恩准。
兒臣懇請隨吳三桂所部關寧軍一同北上璦琿。
兒臣知道此請甚是不當。
儲君當以安危為重,不該親涉險地。
父皇當年御駕親征寧武關、千里奔襲遼東之際,皇爺爺在天之靈想必也曾擔憂萬分。
然父皇當年親赴前敵,非為逞一己血勇,實因有些事情,坐在金鑾殿上永遠看不真切。
兒臣在奉天已兩月,李總督與諸將議事時,兒臣只能旁聽,不敢插話。
諸將說到璦琿江防、說到沙俄火炮射程、說到哥薩克騎兵的突擊速度,兒臣聽得懂每個字,卻不明白它們真正的分量。
不親眼看看戰場,不親眼看看將士們在戰壕里啃冷窩頭的樣子,兒臣日後如何替父皇分憂?
如何替這些用命換疆土的將士說話?
兒臣此番北上,非為逞少年血勇,亦非為博一個文武雙全的虛名。
實因兒臣身為儲君,若不知前線將士之苦、不諳沙場決斷之難,日後何以承繼大統?
兒臣不會幹預劉將軍他們指揮,不會在將帥議事時多說一個字。
只想親眼看看真正的戰場,看看那些在凍土上挖戰壕計程車卒,看看那些在零下幾十度野地里掄鎬頭的俘虜,看看羅剎鬼的炮火砸在城牆上是什麼樣子。
兒臣此生若只見宮牆之內,不見宮牆之外,則將來高坐金鑾殿上,面對父皇留下的萬里疆土,又有何臉面說一個守字。
叩首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