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友儉逐行逐字地看完,將信紙輕輕擱在案上。
窗外宮燈還在晃,光影在青磚地上搖來擺去。
他沉默了很久。
大明的儲君,這些年都是在宮牆裡長大的。
太子也不例外。
每日讀聖賢書、習騎射、聽經筵,學的是如何做個守成之君。
但他不是守成之君,他從來不是。
他親征寧武關的時候,太子才十來歲。
他親征遼東的時候,太子在南京監國。
他親征倭國的時候,太子在北京幫他批奏摺、推行新政。
每一次都是他在外面打,太子在裡面守。
太子從沒說過什麼,但這孩子心裡憋著股勁。
這股勁,他懂。
朱友儉站起身,拿起案上那封信,穿過迴廊,往坤寧宮走去。
王承恩提著燈籠跟在後面,燈影在磚地上拉得老長。
周皇后還沒睡,坐在燈下做針線,針腳細密,是一件還沒做好的中衣。
朱友儉進來時帶了一陣風,燈苗忽閃了幾下。
周皇后抬起頭,看見他手裡的信紙,放下針線。
朱友儉把信遞給她。
周皇后逐行看完,手指輕輕撫過信紙上那些端正的小字。
放下信,眼眶有些泛紅,但沒有哭。
作為一個母親,她不想讓兒子離開自己的身邊,尤其是去戰場殺敵。
兒子再大,在她面前也只是個孩子。
但作為一個皇后,她不能阻攔;作為大明的皇后,她比誰都清楚,太子有這個心,是大明的福氣。
周皇后深呼一口氣,說道:「雛鷹不飛出巢,永遠學不會自己捕食。」
她抬起頭,看著朱友儉。
「他是太子,是大明的儲君,不是養在深宮的雀兒。」
「他既有此心,便讓他去,只是陛下須叮囑他,不許任性妄為。」
「若是可以,派幾個年輕的錦衣衛隨身護衛更好。」
朱友儉聽完,心中那最後一絲猶豫像雪片落在溫水裡,悄無聲息地消散了。
他握了握周后的手:「朕年輕的時候,也有這股心氣。」
周后輕輕推了他一下。
「您當年親征寧武關,妾在宮裡擔心得夜夜睡不著覺。」
朱友儉笑了一聲,沒接話。
而是轉身對著王承恩吩咐道:「承恩,替朕擬旨。」
「是,皇爺。」
王承恩立馬從袖口取出一個小本子與炭筆。
「一、准太子隨吳三桂所部北上璦琿。但需謹記,太子是大明的儲君,不是尋常小卒,不得干預劉文秀、李定國指揮決策。」
「軍中有軍中的規矩,儲君也不能破。」
「二、太子在璦琿可向將領請教兵法、可向士卒詢問疾苦。遇有心得,可上書陳策。」
「但須在奏摺末尾註明這是紙上之言,僅供參酌八個字,莫要居高臨下指點江山。」
「三,無論發生何事,不可親臨第一線給前線戰士壓力。戰場不是南京城頭上罵陣,羅剎鬼的火銃不是南京叛軍的箭矢。」
「太子是大明的儲君,也是朕的兒子。若是到了璦琿危急、到了異族兵鋒已至城內的那一刻,隨太子之意,莫負大明天子守國門之氣節。」
王承恩記錄好後,退出坤寧宮,輕手輕腳將殿門掩上。
殿裡只剩兩個人。
周后拿起那件還沒做好的中衣,低頭咬斷收完最後一針的線頭,抖開看了看。
針腳細密整齊,領口的邊鑲得平平整整,袖口收得恰到好處。
她伸手撫平布料上的幾道摺痕,然後把中衣遞到朱友儉面前。
「陛下試試,看合不合身。」
朱友儉接過去,脫了外袍,把中衣套在身上。
綢料貼著皮膚,涼絲絲的,片刻便暖了。
肩寬正好,袖長剛好到手腕,領口不緊不松。
「皇后的手藝,比尚衣監強。」
周后抿嘴笑了笑,抬手幫他整理領口,手指順著衣襟往下捋平,指尖在他胸口停了一下,輕聲說道:「陛下今晚是留宿坤寧宮,還是回暖閣?」
朱友儉愣了一下。
這段日子他確實沒怎麼進過坤寧宮。
北疆的軍報一封接一封,遼東的墾荒奏摺堆滿了案頭,內閣議事常常拖到深夜。
等批完最後一份摺子,天都快亮了,他懶得再動,就在暖閣地榻上湊合一夜。
算起來,上一次踏進這道門檻,少說也有大半個月了。
他低頭看著周后。
宮燈的光落在她額前碎發上,那幾縷髮絲在燈下泛著淺淺的光澤。
她的手指還搭在他衣襟上,指尖的溫度隔著薄綢傳過來,不燙,就那麼一點溫熱,像是怕他真會轉身回暖閣似的,不自覺地多停了幾息。
朱友儉抬手將那幾縷碎發撥到她耳後,指腹擦過她的耳廓。
周后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呼吸輕了幾分。
朱友儉緩緩地低下頭,吻住了她。
周后的手指猛地攥緊了他的衣襟。
帳幔落下時帶起一陣微風,燈苗晃了幾晃。
月光從窗欞縫隙擠進來,在磚地上鋪了一層淡銀色。
那件新中衣搭在床邊的矮屏風上,袖子垂下來,靛藍色的綢面在昏暗中微微泛光。
周后呼吸壓得極低,偶爾漏出一聲短促的輕哼。
窗外起了風,早春的風還不算暖,吹得廊下宮燈搖搖擺擺,燈影透過紗帳在牆上晃成一片模糊的金色。
......
轉眼即逝,四月初十,璦琿城外黑龍江畔。
冰雪初融,江面上漂浮著大大小小的冰排。
冰塊撞擊的聲音晝夜不息,碎冰在春水中翻滾,撞上礁石便炸開一片冰屑。
江水渾濁發黃,裹挾著上游沖刷下來的泥沙和枯樹枝,浩浩蕩蕩往東奔涌。
劉文秀站在江堤上,軍袍被江風吹得緊貼在身上,領口和袖口磨破的布絲在風裡簌簌抖動。
他舉著千里鏡,盯著對岸密林深處。
黎明前,北岸密林里有馬蹄聲,持續了兩刻鐘才停。
晨霧散開後,能看見對岸高地上多了幾處新翻的泥土。
「他們的眼線已經在測我們炮位了。」
劉文秀擱下千里鏡,對身後的李定國說。
李定國是三天前從奉天趕過來的。
奉天那邊幾萬人的軍需調撥基本理順,他便把善後交給了蘇泰和胡半城,自己帶著一萬粵軍連夜北上。
他在遼東大半年,人瘦了一圈,顴骨上的皮繃得緊緊的,但那雙眼睛裡的光還是跟當年在漢中時一樣穩。
「炮位都記下了嗎?」李定國問。
「記了。」
劉文秀從懷裡掏出一張炭筆標註的江防圖,攤在堤壩石頭上。
圖上璦琿城的位置畫了個圈,城外江岸沿線的三道土壘用雙線標出,每處土壘的兵力部署和炮位都用小字標註在旁邊。
最外圍那道土壘前沿還畫了拒馬和鹿砦的位置。
「之前繳獲的沙俄火炮與咱們的佛朗機炮混編成江防火炮群,共分為三個炮群。」
「第一炮群在璦琿城正對面的江岸高地,射界覆蓋主渡口;第二炮群在璦琿以東,射界覆蓋東側灘頭;第三炮群作為機動火力,哪裡有缺口就往哪裡填。」
李定國彎下腰看了一陣,手指在圖上沿著江岸畫了一道線。
「東西兩翼最遠射程夠得到嗎?」
「夠了。兩支炮群互為犄角,射界交疊,就算出了意外,第三炮群還能填補。」
聽完後,李定國點了點頭,劉文秀的布置很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