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三刻,城東那段牆終於撐不住了。
沙俄的重炮又轟了整整兩刻鐘,城牆外側的磚石被一層層削去,夯土裸露出來,又被下一發炮彈砸得粉碎。
第三發重型開花彈正正打在牆根,整段二十餘丈的牆體從根部斷裂,像是被巨人一腳踹塌的土堆,轟然垮塌。
碎磚和夯土砸在城牆內側的民房上,將幾間本就搖搖欲墜的木屋壓成了碎片。
煙塵沖天而起,遮住了半邊天。
缺口處還沒來得及堵。
守在那裡的幾十個川軍老兵只來得及往後退了幾步,便被倒塌的牆體濺起的碎石打得滿臉是血。
有人從碎磚堆里爬起來,還沒站穩,便看見缺口外密密麻麻的沙俄步兵從掩體後沖了出來。
刺刀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冷光,沙俄兵嘴裡喊著俄語,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堵住!」
趙老根從土壘上跳下來,端著刺刀迎上去。
他身後跟著三十多個還能站著的火銃手,彈藥已經打光了,槍膛里只剩下最後一發紙殼彈。
「打完就上刺刀!」
排槍齊射。
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個沙俄兵應聲栽倒,但後面的毫無停頓,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涌。
趙老根把槍往地上一扔,拔出腰間的戰刀便撲了上去。
缺口處刀光交錯。
趙老根側身避開一柄捅過來的刺刀,反手一刀砍在那沙俄兵的脖子上。
刀刃嵌進鎖骨,那沙俄兵慘叫著往前栽倒,帶得趙老根也踉蹌了一步。
另一名沙俄兵從側面衝過來,刺刀捅向趙老根的腰眼。
「砰~」
一聲槍響,那沙俄兵的腦袋炸開一團血霧。
趙老根回頭,看見一個年輕火銃手正端著還在冒煙的燧發槍。
那兵臉上全是灰,手還在抖,但槍口穩穩地指著缺口方向。
「把總!沒銃子了!」
「那就上刺刀!」
「是。」
於此同時,身後輔兵們還在扛著沙袋往缺口跑。
一個輔兵扛著沙袋跑了兩步,被城外飛來的流彈打中了小腿,身子一歪栽倒在碎磚堆上。
沙袋脫手滾出去老遠,那輔兵掙扎著想爬起來去撿沙袋,另一名輔兵從他身邊跑過,一把拽住他後脖領子往回拖。
「別管沙袋了,直接拿武器,殺了這幫羅剎鬼!」
就在趙老根大喝之中,沙俄步兵已經從缺口涌了進來。
第一批沖入缺口的沙俄兵端著刺刀往城內推進,他們身後是更多的沙俄兵,密密麻麻擠在缺口內外。
「殺~~~」
一個老川兵揮著腰刀從斷牆上跳下去,整個人砸在一名沙俄兵身上,兩人滾在碎磚堆上。
老川兵壓在沙俄兵身上,雙手握刀往下捅,刀尖刺穿那沙俄兵的喉管,血噴了他一臉。他拔出刀,還沒來得及站起來,便被另一名沙俄兵從背後捅穿了後腰。
老川兵悶哼一聲,往前栽倒。
臨死前反手一刀,刀刃砍在那沙俄兵的小腿上,兩人一起倒在碎磚堆上。
趙老根帶著人退了。
缺口已經徹底堵不住了。
湧入的沙俄步兵越來越多,明軍殘部只能且戰且退,依託城牆內側的斷壁殘垣逐屋抵抗。
趙老根的左胳膊被刺刀劃了一道口子,袖子被血浸得發黑。
他退到一處塌了半邊的民房牆角,背靠著土牆喘了口氣。
身邊還跟著七八個人,每個人臉上都是血和灰,分不清誰是誰。
「把總。」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土牆另一側傳來。
趙老根探頭看去,是田老順炮隊裡的一個炮手,滿臉血污,懷裡抱著柄卷了刃的大刀。
「田老順呢?」
那炮手搖了搖頭:「戰死了!」
與此同時,城西豁口。
這裡的大明將士只剩二十幾個。
他們在角樓下頭的石階上架起了最後一道防線,石階上下堆著六七具屍體,有明軍的,有沙俄的。
一個將士蹲在石階上,正拿磨刀石磨手裡那柄豁了口的腰刀。
沙俄步兵已經衝到了距離石階幾十步的地方。
彈藥早就打光了,他們也沒人退,就那麼站在石階上,手裡攥著腰刀、斷矛、從廢墟里撿來的磚石,等著沙俄兵衝上來。
城西角樓已經塌了半邊,殘存的木樑歪斜著架在半空,瓦片碎了一地。
「上刺刀!」
沙俄軍官的號令聲穿透了硝煙。
數十名沙俄步兵同時端起刺刀槍,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整齊的悶響,開始向石階方向推進。
就在沙俄步兵即將衝到石階下的那一刻,城北方向忽然傳來炮聲。
不是沙俄的歐式野戰炮,是大明佛朗機的霰彈炮聲。
北面江防陣地上,張勇還活著。
張勇站在第三道土壘的射擊垛後,把最後一枚子銃塞進炮尾。
他身後是三道被炮火削得不成樣子的土壘。
第一道已經徹底被沙俄占領,土壘上插著雙頭鷹旗,旗幟在風中展開,被硝煙燻得發黑。
第二道土壘上還在打,但守在那裡的火銃手已經打光了彈藥,正在用刺刀和沙俄兵肉搏。
第三道土壘,也是最後一道。
張勇手下還能打的人不到三十個,彈藥只剩一門佛朗機炮的三枚霰彈子銃和幾箱手雷。
「把總,西邊守不住了!」
一個火銃兵從土壘西側跑過來,臉上全是血,說話時喘得厲害:「角樓那邊...田老順的人都打光了...現在沙俄兵正往這邊抄過來...」
張勇沒說話,推開炮尾閉鎖,將子銃塞進去,卡榫扣死發出的咔嗒聲在炮聲中顯得分外清脆。
「給角樓方向打一發。」
炮手調轉炮口,對準城西角樓方向。
那裡硝煙太濃,看不清目標,炮手只能憑經驗估算射角。
「放。」
霰彈掃過角樓前的石階,將幾個正往上沖的沙俄兵打倒在地。
碎磚和血肉一起飛濺,石階上留下了一道扇形的血跡。
張勇站起身,轉身掃視土壘里還能站著的人。
「銃子打完沒有?」
「沒了。」
一個火銃手舉了舉手裡的燧發槍,槍管上還冒著餘熱。
「手雷呢?」
「還有幾箱。」
「都搬過來。」
幾箱手雷被搬到射擊垛前。
張勇彎腰從箱子裡撿起一枚,在手裡掂了掂分量,然後轉身對身後的兵們說:
「銃子打完了,手雷扔完就跟老子一起衝下去。」
「咱們是大明的兵,沒有後退的規矩。」
沒人說話,但所有人都開始彎腰從箱子裡撿手雷。
張勇拉燃引信,將手雷甩出垛口。
手雷在空中翻了幾圈,落在角樓前方幾名沙俄步兵的腳邊。
引信燒到頭,手雷炸開,鐵釘和碎瓷片呈扇形飛濺,幾名沙俄兵慘叫著倒下去。
「扔!全扔出去!」
手雷一個接一個飛出垛口。
爆炸聲在土壘前炸成一片,硝煙濃得看不清前方。
張勇扔完最後一枚,拔出腰間的短刀,一腳踩上垛口,準備最後的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