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回到璦琿已是第三日的午後。
一支剛剛擊潰數萬沙俄大軍的大明軍隊,此刻無人歡呼。
映入他們眼帘,已經不是昔日的璦琿,是一片焦黑的廢墟。
朱慈烺步行穿過南門廢墟,來到城北的碎石灘上,大明將士的遺體還在這片廢墟之下。
十幾日前他們在這裡用命守住了璦琿,死後也沒人來得及替他們收殮。
朱慈烺在碎石灘邊沿站了片刻,隨後脫下鎖子甲擱在地上,捲起袖口,彎腰從碎磚堆里抬起第一具遺體。
那是個年輕火銃手,臉上還帶著沒散盡的稚氣,胸口被鉛彈打穿了兩個窟窿。
朱慈烺一隻手托著他後腦,一隻手托著膝彎,將他從碎石堆里抱起來。
艾能奇從後面追上來,伸手要接。
朱慈烺沒鬆手,只說了句:「讓將士們把同袍的遺體都抬出來,一具不許落下。」
他把遺體抱到城外那片空地上,輕輕擱下,又轉身往回走。
關寧軍下了馬,川軍和粵軍放下手裡的乾糧,京師新軍從炮車上跳下來,所有人默默散入廢墟。
劉文秀帶著幾十個川軍老兵蹲在城北豁口那片碎磚堆里。
趙老根的腰刀別在腰後,他彎著腰從磚石縫裡往外扒人。
扒出一個,翻過臉來看看,認出是誰,便從懷裡掏出塊木牌,拿炭筆在上頭寫了幾個字,擱在遺體旁邊。
趙老根蹲在一具被碎磚埋了半截的屍體旁,拿袖子擦掉那人臉上的血泥,啞著嗓子說:「這是孫有田。」
劉文秀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孫有田的腰刀還死死地握在手裡,刀刃上全是豁口,刀柄纏的麻繩被血浸透了,凍成暗紅色的冰碴子。
劉文秀蹲下身,伸手把孫有田歪到一邊的領口拉正,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泥,然後從趙老根手裡接過木牌,插在孫有田身旁的雪地里。
「下一個。」
越來越多的屍體從廢墟中挖出來,屍首健全的沒有幾個。
輔兵們扛著擔架在廢墟中來回穿梭。
每抬出一具遺體,便有人從懷裡掏出木牌,用炭筆寫幾個字,插在遺體旁的雪地里。
一連數日,城外那片空地上新挖的墓坑越來越多,萬餘座墓坑在江畔雪地里排列成行,從璦琿城外一直延伸到大江東岸那面山坡腳下。
直到第七日黃昏,最後一批墓坑填實。
新墳上方覆著新土,被夕陽照得泛黃。
萬餘座墳,萬餘塊青磚墓碑,萬餘個名字,在江畔雪地里綿延成一片沉默的方陣。
江風吹過,插在墓前的白幡嘩嘩響成一片。
朱慈烺在墓地正前方設了靈堂。
靈堂很簡陋,幾根燒焦的椽子搭成架子,蒙上從破帳篷上拆下來的白布。
供桌上擺著幾碟乾糧、幾碗酒、一盞長明燈。
供桌後方豎著面日月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朱慈烺站在供桌前,川軍、粵軍、關寧軍、京師新軍、炮營,余將士跪在墓地前方,軍袍被江風吹得緊貼在身上。
「兄弟們,璦琿守住了。」
「羅剎鬼被擋在外興安嶺以北,大明的疆土沒少一寸。」
「你們流的每一滴血,都滲進了這片黑土。」
「日後這片土地上種出的糧食,養活的每一個孩子,都知道這日子是誰拿命換來的。」
「孤...」
「孤沒什麼可給你們的。」
「只有一句話,你們的父母妻兒,朝廷養到老,養到大。」
「你們的兒子女兒,朝廷供他們讀書識字。」
「你們的名字,會永遠刻在璦琿城南門外的石碑上,刻在奉天府忠烈祠的牆上,刻在京師的國史里。」
他放下祭文,端起供桌上一碗酒,舉過頭頂。
「諸位英烈,喝碗酒,暖暖身子。」
萬餘將士同時舉起酒碗。
酒水灑在凍土上,滲進新墳的泥縫裡。
朱慈烺把空碗擱回供桌,雙膝緩緩跪地。
身後萬餘人同時跪倒,甲片磕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江風灌進靈堂,白幡嘩嘩響。
長明燈的火苗忽閃了幾下,又穩住了。
「一路走好!」
「一路走好!!」
「一路走好!!!」
......
入夜後朱慈烺回到府衙正堂。
正堂的屋頂塌了半邊,文書官們就在沒塌的那半邊支了幾張條桌,桌上堆滿了陣亡將士名冊。
朱慈烺讓文書官把各營報上來的名單逐條念給他聽,他逐條核對。
名字、籍貫、陣亡時間、陣亡地點、遺骨安葬位置,每一條都要對得上。
「孫有田,四川人,川軍左營把總。城西缺口白刃戰陣亡,遺骨安葬於璦琿城南墓地甲區三排。」
「對。下一人。」
「田老順,山東濟南府人,川軍炮營把總。城西角樓炮戰陣亡,遺骨安葬於璦琿城南墓地甲區五排。」
「對。下一人。」
一個老文書官念到第三十幾人時,忽然停下來,抬頭看著朱慈烺:「殿下,這名冊上的人,您怎麼一個一個都記得?」
朱慈烺擱下筆:「這些人為了大明戰死,若是連他們的名字都不記得,孤這個太子就白當了。」
他重新提起筆,繼續往下對,這一對,半個多月就這麼過去了。
這日清晨,城南的一處小山丘。
黃得功一馬當先勒馬山丘之上。
身後馬蹄聲漸次停歇,高傑和李猛從左右兩側策馬上來,三騎並列山丘頂端。
三人望著璦琿頓時一驚:「這...」
映入他們眼帘的是全是墓碑。
萬餘塊青磚,萬餘座墳,從城外一直排到江東岸的山坡腳下。
插在墳前的白幡在風裡嘩嘩響,墓前擺著的粗瓷碗裡凍著一層薄冰。
黃得功深深吸了一口氣後,伸手摘下頭盔,擱在鞍側。
高傑的喉結滾了一下,也摘了盔。
李猛最後一個摘下頭盔,露出被汗水浸透的裹頭布。
三人並立在山丘上,沒人開口。
身後三萬獨立旅將士列陣完畢。
步兵方陣排得整整齊齊,燧發槍扛在肩上,刺刀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冷鐵色,騾馬噴著白氣,蹄子刨著凍土。
黃得功轉過身,大喝一聲:「獨立旅全體將士,向大明的英雄致敬!」
「朝天鳴槍!」
前排火銃手同時舉槍。
三千杆燧發槍指向天空。
「放!」
槍聲在山丘上炸開,震得江畔那片白樺林的枯枝簌簌發抖。
硝煙騰起,被風撕成淡藍色的長帶,往南飄去。
三排槍響過後,山丘上安靜下來。
高傑從馬背上解下酒囊,往下一傾,烈酒灑在地上,洇開一團暗色。
「諸位兄弟。」
「我們來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