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璦琿殘存的府衙正堂只剩半邊屋頂。
文書官在沒塌的那半邊支了幾張條桌,桌上堆滿了陣亡名冊和善後清冊。
朱慈烺坐在條桌後面,面前攤著剛從南門外拓回來的墓碑名錄。
劉文秀、李定國、吳三桂、艾能奇、趙黑塔站在條桌兩側。
黃得功、高傑、李猛三人跨進正堂時,朱慈烺擱下筆抬起頭。
「三位將軍,請坐。」
高傑大步走到案前,掃了一眼攤開的名冊,喉結滾了幾下:「殿下,多少弟兄?」
朱慈烺沉默了一息:「戰死一萬兩千三百餘人,傷者逾萬。川軍、粵軍折損過半,關寧軍也折了不少人手。」
高傑的臉色沉了下去。
李猛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框,沒說話,雙手抱在胸前,指節攥得發青。
黃得功摘下頭盔擱在門邊的條凳上,走到案前。
「殿下,那羅剎鬼呢?」
劉文秀從條桌旁走出來,站在牆上那幅殘破的黑龍江輿圖前,簡要匯報了璦琿血戰始末。
黃得功聽完,一拳砸在條案上。
木案咔嚓裂開一道縫,縫從案角一直裂到案心。
「這幫羅剎鬼,該殺!」
高傑上前一步:「殿下,末將請為前鋒,即刻渡江!」
李猛從門口走到案前,抱拳道:「末將也願為前鋒。」
吳三桂從條桌另一側走出來,手指點在輿圖上雅庫茨克的位置:「雅庫茨克城牆雖不如璦琿堅固,但城內糧草充足,據俘獲的沙俄潰兵交代,守軍不下數千。」
他的手指在雅庫茨克周圍畫了個圈,圈出外圍的衛堡:「城外還有幾座衛堡,據俘虜交代,衛堡間有塹壕相連。」
「如今獨立旅主力已至,兵力、火力、士氣均占絕對優勢。」
「莫羅佐夫主力已在孫吳山被全殲,留守雅庫茨克的部隊聞訊後必然軍心動搖。」
「若等他穩住陣腳、等沙皇從西線再調援軍過來,到那時再打,便是攻城硬仗。」
他的手指從雅庫茨克往西畫了一道箭頭:「雅庫茨克以西是鄂畢河、額爾齊斯河,沙皇若從莫斯科調兵,走西伯利亞驛道,最快也得數月才能到。」
「但若咱們拖上倆月,他的援軍就能從驛道上源源不斷開過來。」
黃得功抬起頭,一把抓起案上的茶碗仰脖子灌下去,將空碗重重擱在案上:「還等什麼明日卯時?」
「今夜就北上?」
「還是現在就走。」
「你急什麼。」
高傑介面道:「明日也不遲,讓兄弟們休整一晚,才好殺敵。」
「也是,是我太急了。」
「黃將軍報仇心切,孤知道。」
「孤也想今日北渡黑龍江,但孤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說著,朱慈烺手指點在璦琿北面的黑龍江江面上:「渡江地點,就定在璦琿城北上游十里處的淺灘。」
「那裡江面寬、水深不過腰,冰層厚度足夠支撐炮營的輜重車透過,兩岸坡度平緩,渡江後可直接往北推進。」
手指往北畫了一道線:「渡江後沿烏第河谷地北上。河谷地勢平坦,兩側丘陵高度不過三五十丈,地形開闊,便於炮營展開,全程約四百。」
他轉過頭,看著諸將。
「明日寅時造飯,辰時北渡黑龍江。」
「此戰,以獨立旅為主攻,劉將軍、李總督、吳將軍各率所部從側翼策應。」
「趙將軍部炮營作為火力支援,渡江後在烏第河谷地預設炮位。」
諸將聞言,同時抱拳道:「末將領命!」
......
次日辰時,號角吹響。
獨立旅數萬將士從璦琿城北淺灘渡江。
黃得功率第一營打頭,高傑第二營居中,李猛第三營殿後。趙黑塔炮營的六百門佛朗機炮和一百門紅夷大炮拆成零件,裝在馱馬上分批渡江。
劉文秀的川軍殘部從上游十里處渡江,李定國的粵軍從下游渡,吳三桂的關寧鐵騎沿江岸往西迂迴,四路人馬在北岸密林邊沿會合時,日頭剛爬到天頂正中。
沒有片刻休整,黃得功把馬刀往前一指,數萬獨立旅將士沿著烏第河谷地往北鋪開,步兵居中,騎兵護住兩翼,炮營的馱馬隊跟在步兵後方三里處。
五月初的烏第河谷地,凍土早已化透。
馬蹄踩在泥漿里,每一步都帶起一蓬黑泥。
馱馬拖著炮車在泥地里掙命,輔兵們脫了靴子光腳推車,泥漿漫過腳背,冷得刺骨。
黃得功率部最先接敵。
雅庫茨克外圍第一座衛堡建在烏第河西岸一處低矮山包上,堡牆是圓木夾土夯成的,不高,但堡外挖了一道兩丈寬的壕溝,溝底插滿了削尖的木樁。
堡內守軍約三百人,配備十餘門輕型野戰炮。
黃得功沒有強攻。
他讓步兵在壕溝外列陣,火銃手壓住堡牆上的射擊孔,然後派人給趙黑塔傳話。
趙黑塔帶著五十門佛朗機炮趕上來。
炮手們在壕溝外六百步處架炮,五十門炮分兩排梯次排開,霰彈子銃塞進炮尾,閉鎖扣死。
「放。」
二十五發霰彈同時掃在堡牆上,圓木被鉛彈打得木屑橫飛,夯土從木縫裡往外迸。
第二輪二十五發追著第一輪的彈著點打,堡牆正面的圓木被打斷了三根,夯土牆芯塌了一截。
第三輪打完,堡牆上已經找不到完整的射擊孔了。
趙黑塔讓炮手換開花彈,往堡門方向打了五輪。
堡門被打成碎片,門洞裡騰起煙塵,煙塵里隱約能看見倒臥的屍體。
黃得功率部踩著炸塌的堡牆缺口衝進去。
戰鬥持續了兩刻鐘。
堡內三百守軍,打死兩百餘,俘虜九十餘。
「繼續往北。」
黃得功把繳獲的軍刀往腰裡一別,翻身上馬。
接下來半個月,明軍以同樣的方式拔掉了雅庫茨克外圍全部十七座衛堡。
趙黑塔的炮營每到一處便架炮轟擊,步兵等堡牆打出缺口便衝進去白刃清剿,騎兵在外圍截殺逃竄的潰兵。
五月二十七,明軍兵臨雅庫茨克城下。
雅庫茨克城建在勒拿河西岸一處高地上,城牆是石塊夾夯土築成的,高約三丈,四角有望樓,城外挖了一道引水灌入的護城壕。
城牆上架著五十餘門歐式野戰炮,守軍約四千人,守將是莫羅佐夫留在後方的副手,一個叫彼得羅夫的上了年紀的軍官。
彼得羅夫站在城頭望樓上,望遠鏡里看見的是鋪天蓋地的明軍營地。
步兵營帳沿著勒拿河岸排出數里,騎兵的馬樁在營地外圍扎了一圈,炮營的數百門炮已經在城東南和城西南兩處高地上預設了炮位。
當天夜裡,朱慈烺派人往城裡射了勸降書。
次日天明,城頭上升起一面白旗。
彼得羅夫率城內四千守軍開城投降。
一個月後,莫斯科克里姆林宮。
沙皇阿列克謝·米哈伊洛維奇坐在多棱宮的御座上,面前跪著從西伯利亞驛道上一路狂奔回來的信使。
信使的軍服被泥漿和汗水浸得發硬,嘴唇乾裂出血,雙手捧著一封火漆已經碎裂的軍報。
軍報上只有短短几行字:遠東總督莫羅佐夫以下六萬三千將士,自璦琿至雅庫茨克,全軍覆沒。
明軍已據雅庫茨克,西伯利亞門戶洞開。
多棱宮裡安靜了很久。
沙皇將軍報慢慢折好,擱在御座扶手上。
窗外,克里姆林宮的鐘樓在暮色中敲響,鐘聲沉沉的,一下接一下撞在莫斯科河的水面上。
他望向東方,輕嘆一聲:「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