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日黃昏。
軍醫蹲在焦璉身側,拿刀尖剔去瘡口邊的腐肉,膿血順著手腕淌到地上。
焦璉咬著一截木棍,腮幫子繃得發緊,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哼。
治療完後,許盡忠從石橋方向過來,到了近前,把半塊烤糊的芭蕉根扔進焦璉懷裡。
「將就吃,熱口的就剩這個了。」
焦璉拿起熱芭蕉根啃了起來。
許盡忠一屁股坐到對面半截土堆上,咬了一口芭蕉根,嚼了兩下,抬頭看天色。
「今兒這日頭掉得倒快。」
「你專門過來就為說這個?」
「不是,那日你不是說自己女兒也到了待嫁的年紀,我尋思自己的兒子缺個媳婦。」
「肥水不流外人田...」
聽到一半,焦璉一愣。
「你女兒我聽著不錯,等這仗打完,咱們結個親家。」
這下,焦璉徹底明白了,這傢伙是想他的豬來拱自己的小白菜。
「滾犢子。」
焦璉抓起手邊一塊土塊砸過去。許盡忠偏頭一讓,土塊落進火灰里,揚起一小蓬灰。
「別急著拒絕啊,我家那兔崽子,不說玉樹臨風,那也是一表人才...」
許盡忠把他這輩子學的好詞全部按在了自己的兒子身上。
「你兒子長什麼樣你心裡沒數?那小子往牆頭一站,我還當是誰家晾的醃菜罈子。」
「放屁!那叫墩實,能扛事。」
許盡忠把芭蕉根往嘴裡一塞,含糊道:「這年月要小白臉有什麼用,能耍刀槍能過日子才是正經。」
「你閨女嫁到我家,吃不了虧,上不了當。」
「你給我趁早歇了。」
焦璉別過臉,嘴角卻扯了一下。
兩人各自啃那半截芭蕉根。
北灘的煙還沒散完,一縷一縷從焦木縫裡往外滲,日頭落在西山坡上,只剩一截紅邊子。
陣地上的土牆矮了半截,沙袋破著口,兵卒們三三兩兩靠在一起打盹,臉上糊著泥和血,分不清本來的模樣。
焦璉側眼掃了一圈,低聲道:「能站著的越來越少了。」
許盡忠把最後一口芭蕉根咽下去,拍拍手上黑灰:「守了半個月,能有如今的戰果已經不錯了。」
「現在火藥不足三成,火繩槍能用的六百來杆,轟天雷攏共五百枚,箭矢還只能撿對岸的用。」
「也不知道咱們還能守幾日。」
說到這,他的目光落在遠處江面。
幾具浮屍被水流推到岸邊,半沉半浮地卡在碎竹筏堆里。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坡後傳上來。
哨兵腳還沒站穩,先喊了出來:「將軍,西岸...西岸貌似來了援軍!」
聞言,瞿式耜加快步子上了緩坡,舉起千里鏡,朝西岸方向望。
只見西岸沿江鋪開一片黑潮,篝火一簇接一簇,從北頭連到南頭,數不清有多少堆。
煙柱混著暮色往上頂,騾馬和象群拉著高炮在岸上移動,揚起大片塵土。
瞿式耜放下千里鏡,轉身往坡後走。
「叫刀貢圖他們過來。」
一刻鐘後,七八個人蹲在坡後一處低洼地里。
地上鋪了張舊地圖,四角壓著石塊。
瞿式耜用指頭點著西側江段,說道:「對岸少說來了五萬援軍。補給更是無法估量。」
「明天日頭一出來,他們怕是要全線壓上!」
刀貢圖湊近地圖,看了幾眼,又抬頭看向瞿式耜:
「咱們守了十五天,昆明城再慢,現在也該把該搬的搬了、該堵的堵了。」
「咱們繼續堅守下去,意義也不大。」
聞言,瞿式耜點了點,把地圖折起來,揣回懷裡後,說道:「刀貢圖所言不錯,繼續堅守只是徒增傷亡,我決議撤退。」
焦璉問:「幾時?」
「今晚子時。」
說罷,瞿式耜看向刀貢圖:「刀貢圖你們是本地人,走夜路應該比我們熟。」
刀貢圖一點頭:「閉著眼都摸得過去。」
「好,那今晚就拜託你們帶路了。」
許盡忠把刀往地上一插,站起身:「那還坐著幹什麼,我回石橋做準備。」
當天子時,星子稀疏。
隊伍貼著坡根走,先頭和斷後都派了刀貢圖的人引路。
山路窄得厲害,兩人並排都費勁,後頭的人看不清前頭的腳後跟,只跟著前面一個模糊的背影挪。
有人踩空,身子一斜往溝里倒,前後兩支手同時伸出去,死命拽住胳膊,人掛在坡邊,喘了幾口,又被拉回道上。
同時,江岸方向,幾十面破旗仍插在原地,風過時撲扑打擺。
幾十處灶坑裡也添了濕柴,煙若有若無地冒,從西岸看過去,沒啥變化。
隊伍走了半夜,進了一處山谷。
兩山夾著一條舊道,谷底是窄窄的土路,雨季時被水沖得坑坑窪窪。
兩旁坡勢陡,長滿半人高的野草和小樹,谷口像張開的布袋,越往裡走越窄。
許盡忠走在隊伍前頭,步子越邁越慢,最後乾脆站住了。
他回頭看了看兩面山坡,又仰脖子往上望。
「老瞿。」
瞿式耜從後頭上來,見他站著不動,問:「怎麼?」
「你看看這地方。」
許盡忠拿刀指著兩面坡:「你就沒點想法?」
瞿式耜抬頭,焦璉也跟上來。
三人並排站在谷中,六隻眼睛把兩坡從頭掃到尾,又掃回來。
過了好一會兒,焦璉開口道:「是個風水寶地。」
許盡忠轉過身,指著谷口方向,說道:「我帶七百人回頭誘敵,引他們追進來。」
「這裡埋火藥炸他娘的。」
焦璉聽到這裡,眼睛先亮起來,一巴掌拍在許盡忠肩上:「瘋子!不過我喜歡!」
許盡忠沒理他,只看著瞿式耜。
瞿式耜沉默片刻,道:「行,一切小心。」
許盡忠咧嘴一笑:「安了,你們只管把谷里布置好。剩下的交給我。」
說罷,許盡忠轉身點兵去了。
焦璉也帶著人摸到谷道兩側,把火藥桶拆開,分成數十堆,埋進道邊鬆土里。
引線用油布裹了,順著坡勢往上拉到草深處。
刀貢圖的人把石塊搬到半坡凹處隱蔽,又派人扯了一些乾草回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天剛蒙蒙亮,西岸號角震江。
聯軍先鋒營的竹筏離岸,鋪滿半條江面。
百艘筏子先靠東岸,土兵跳進淺水,亂鬨鬨地往灘頭涌。
打頭的人一手持盾,一手拎刀,嘴裡嗷嗷叫,準備大殺一場。
可衝上灘頭一看,幾十面破旗歪在原處,灶坑一個接一個,全空的。
再往縱深看,土牆後頭也空空蕩蕩。
「明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