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王要謀反？！
聽見這個天大的罪名，在場一眾文武都不禁臉色大變，下意識地便回想起了半個月來的種種慘烈景象，一時個個個個噤若寒蟬，囁嚅不語起來！
謀反這種帽子，是能夠隨便扣的嗎？！
其實對於諸王在地方上的不法事，很多文臣，尤其是科道言官們，都是心知肚明的，且他們也曾經上書過、彈劾過，只是沒啥用而已。
但沒用的原因，只是因為老朱護犢子。
更因為他們扣的帽子不夠大，指控的罪名不夠重！
在過去。
頂多是彈劾一下藩王在地方上多麼多麼壞，多麼多麼惡之類的，這些事情其實都不是什麼大事！
至多至多。
也就只是讓朱元璋下令斥責，或者削掉那麼點俸祿罷了。
這點俸祿對於明初的這幫藩王來說，削了跟沒削有個屁的區別，真當人家是靠著每年萬把石糧食過日子啊？！
開什麼玩笑！
這年頭的藩王，其實那些個塞王，在地方上的權力可大得很！
正因如此，這些指控，這些判決才沒有意義。
但現在，卻不一樣了。
因為解縉這個愣頭青，一上來就給齊王扣了一頂謀反的罪名…謀反，可就不是其他若干小罪能夠相比的了，這他媽是徹底觸碰到老朱紅線的罪名啊！
果不其然。
在聽見這控告之後，朱元璋的臉色迅速就有了變化，蹙著眉頭，先在解縉身上看了眼，而後又一次望向朱允熥，卻見朱允熥還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樣，彷佛就跟沒聽見解縉的話似的。
見狀，朱元璋蹙緊的眉頭更深了。
表面上來看，這是解縉發了瘋，或者說是解縉在重新當上御史之後，發揮主觀能動性，拿彈劾齊王一事來刷存在感。
但實際上。
哪怕朱元璋用屁股想，都知道這事到底是誰安排的。
那麼…朱允熥這個好聖孫到底要幹嘛？！
跟齊王有仇？！
還是說他要拿齊王開刀，然後…削藩？！
「必定是要削藩！」
只是一瞬間的功夫，朱元璋就在自己心中下定了結論。
「允熥。」
「此事，你有何看法？！」
朱元璋沒有搭理解縉，轉而直接沖著朱允熥開口詢問。
「回稟皇祖父，臣沒什麼可說的。」
「唯有一條，我大明朝的律法到底還管不管用，到底還要不要管用！」
「若是管用，若是要管用的話，自然是依法查辦，但若是不管用，或者不想讓其管用的話，哪怕齊王叔真的扯旗反旗靖難了，又能如何？！」
朱允熥直接把皮球給踢了回去。
問我對此有什麼看法？！
回答是我的看法就在於你要不要依法辦案！
你朱洪武要是想依法辦事，那就依法，可要是不想的話，再有什麼看法也沒卵用啊！
朱元璋聞言一噎。
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自己這是被朱允熥差點帶偏了。
解縉只是當庭彈劾，當庭控告。
什麼像樣的人證物證，自己都還沒看見呢，哪能上來就直接敲定要不要依法辦事，哪能上來就給他的好大兒定罪？！
「咳……」
解卿，你可有實證？！」
「自然有！」
解縉的回答異常乾脆。
話音落下，他便從自己懷中取出了提前準備好的文書，當著在場一眾文武的面，大聲念誦了出來。
文書上面所記錄的，乃是齊王的種種惡行。
包括但不限於插手司法、干預行政、把持人事、干涉軍務等等罪過。
而這些罪過有一條算一條全是真的。
無論是朱允熥也好，還是他的幕僚謀臣也罷，亦或者是解縉等帶頭衝鋒的馬前卒都沒有絲毫胡亂編排罪行的意思。
何必呢？！
齊王乾的破事太多了，壓根就不需要自己瞎編，一五一十的列出來即可！
退一萬步講。
這位大明朝的齊王殿下，要真的是個還算湊合的貨色的話，要真的沒幹這些畜生事的話，又何至於在歷史上被朱允炆廢了一次後，又在幾年後被朱老四給廢了一次？！
能被朱允炆和朱老四一起廢的藩王實在不多。
很巧。
齊王朱榑就是其中一個。
所以他的含金量已經不必多說了，簡直是最為合適的推動削藩浪潮開始的第一塊磚！
奉天殿上。
朱元璋聽著關於自己好大兒的罪狀。
一直聽了半刻鐘後，卻見解縉還是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而殿內文武群臣的臉色則越來越古怪，越來越精彩，到了最後，哪怕是朱元璋都感覺自己有些繃不住了！
對子罵父是無禮。
可反過來對父罵子，又何嘗不是？！
而此刻的解縉，就是當著滿朝群臣，當著朱元璋的面罵著朱榑。
文書之中不僅列舉了罪行與實證，作為文壇才子的解縉還往裡面摻了點東西，可謂是變著法地把朱榑給罵得狗血淋頭、一文不值！
甚至於……
其中還有些片段，透過春秋筆法的方式，明著在罵朱榑，暗地裡卻似乎指向了朱元璋……
「好了，好了。」
又過了小半刻鐘後。
實在是有些忍不住的朱元璋擺了擺手，打斷了解縉的話，接著就深吸了口氣，準備商量處置此事。
卻不料就在這時，朱允熥開口了。
「皇祖父莫急。」
「解卿的文書還沒念完，我國朝創立以來，皇祖父便以律法嚴明、賞罰分明著稱，無論是治罪也好，還是獎賞也罷，都應該有憑有據才是。」
「解卿手上的實證文書既然還沒念完，那就不能妄下結論。」
言罷。
朱允熥也不去看朱元璋，直接扭頭望向解縉，朗聲道：
「解卿，繼續念吧！」
「既然是議事，既然是朝會，那就沒什麼不可以說的，沒什麼不可以談的！」
「大點聲，好叫殿外的諸卿也聽見！」
「道理不辯不明，把事情攤明瞭，看看本王的齊王叔到底是否像解卿所說的那般罪大惡極，甚至意圖謀反！」
「若是有的話，又是何人挾制，何人教唆…甚至是這朝中，或者其背後，是何人在放縱，何人在包庇，何人在縱容這冒天下之不韙的不法行徑……！」
話音落下。
大殿內外，寂靜無聲。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目光下意識地聚焦在了朱允熥的身上，而後又微微偏移，落在了臉色有些陰沉難看，嘴角正在一陣抽搐的洪武大帝朱元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