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夏,御史解縉抗章劾齊王榑,列其擅干有司、專決獄訟、杖責命官、私發青州府庫金帛諸不法事十有餘條,請下三法司按治。」
「太祖高皇帝初不欲窮竟其事,然太宗力請法司悉捕其黨與爪牙,鞫實真兇,毋令漏網。太祖覽而嘉悅,顧謂廷臣曰:「吾家聖孫持正明斷,有古賢主之風,社稷之福也。」遂俞其奏,詔三法司會鞫齊王不法狀。」
——《皇明春秋錄》明·王世貞。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這是此時此刻奉天大殿內外所有參朝京官心中最真實的想法。
自半個月前開始的大清洗,至今還未結束,時不時還會有人被拘捕進詔獄之中,而今時今日,等上一次的風暴平歇,這新一輪的風暴就已經來了!
皇帝和太孫鬥法!
這兩尊大能鬥法,隨隨便便一個餘波下來,就能讓他們倒大霉啊!
所有人的心中,都是惴惴不安、惶恐不已。
誰也沒想到。
剛剛成為皇太孫沒多久的朱允熥,竟然當著殿內殿外一兩千人的面,在這大朝會上公然和朱元璋對著干!
而到了這一刻哪怕是再蠢的人,能明白一個事了…就是解縉之所以被啟用,朱允熥今天像發了瘋一樣開團齊王,合計著原來全是皇太孫殿下的意思啊!
這是要幹嘛?!
眾人心中的疑問一閃而逝,馬上就想出了答案。
說到底……
這是要借齊王之事發難,好開始削藩啊!
其實諸藩的危害,大明朝廷上下的人都很清楚,此前也有人為此上書過,但基本上都沒什麼下文。
這不是因為他們言辭不激烈,也不是因為他們說的沒道理,而是因為…朱元璋不同意啊!
皇帝不同意,那自然沒轍。
可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這一輪帶頭挑起削藩之事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朱允熥這個皇太孫!
一時間。
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朱元璋壓根就沒再去搭理,已經繼續開始念誦手上文書的解縉,目光一直定格在朱允熥的身上,眼中各種各樣的情緒交織,顯得極為複雜。
而朱允熥則是面色不改,依舊微微掛著笑容。
他表情很誠摯,目光很澄澈。
顯然方才所說的話乃是發自本心,沒有一絲一毫的虛假與作偽。
削藩……
勢在必行!
大殿上,再度響起了解縉的聲音。
但滿朝文武的注意力,卻都再也沒放在解縉身上,他們微微低著頭,可眼神卻一直在往上邊瞟,用餘光注視著上方的皇帝和儲君,神情各異。
良久之後。
解縉終於把自己手上的文書念完了。
而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就立刻有三四名科道言官依次跳了出來,半句廢話都沒有,當即就齊齊開口道:
「啟稟陛下,臣等附議!」
「請陛下按我大明律令,著三法司嚴查齊王一事,若是屬實,當依法處置,若是不實,當還齊王清白,以免齊王蒙冤,受朝野士林非議!」
言罷。
又有不少人站了出來,齊齊行禮。
「臣等附議,請陛下下旨查辦!」
瞬間。
這偌大的奉天殿內,就有十幾名清流朝官站了出來表示附議。
朱允熥撇過頭,掃了一眼。
很意外的是,這幫人中只有約莫一半左右是他提前安排的,至於剩下的那一小半嘛……
害!
做到朝官,都做到登堂入室這一地步了,誰對仕途沒有個想法啊?!
誰不想進步啊?!
誰不想更進一步,魚躍龍門,進入六部及諸司諸寺,做上一回各衙門的部堂主官啊?!
御階上方。
朱元璋的臉上倒是看不出有什麼多餘的變化,但所有人都知道,此刻這位獨掌大權數十載的洪武皇帝,心裡邊已經是波濤洶湧、翻江倒海了!
面對著老皇帝那灼灼的目光。
朱允熥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他的平靜來源於他的底氣,他的底氣之中的一部分便來自於他的身份!
我就是要帶頭搞事情,逼著你削藩!
你朱元璋就算是再不高興,再不爽,又能拿我怎樣,你總不能真要冒天下之大不韙,把我這個皇太孫立了再廢,然後把你的某個好大兒提上來當儲君吧……?!
從某種層面講。
朱允熥這是挾大勢而來,並且立於不敗之地,朱元璋除非失心瘋,否則壓根拿他沒有半點辦法!
良久的沉默與死寂之後。
朱元璋眼見這事退也不行,進也不行,於是乎一咬牙,乾脆直接用出了拖字訣。
「好吧!」
「此事事關重大,容咱思量一二……」
「今日大朝會就到這吧,諸卿下去各自忙碌,眼下夏稅已然開始徵收,諸卿要多多上心,不要因為別的雜事而誤了國朝的要事!」
話音落下。
朱元璋竟直接起身離去,連回頭都不曾回頭過,走的那叫一個匆忙,那叫一個果斷!
望著老朱離去的背影,朱允熥笑了笑。
又要拖是吧?!
行!
這一次我倒是要看看你還能拖多久!
大朝會散朝。
然朝會上所出現的風波,卻以極快的速度迅速傳遍了朝野,席捲了京師上下,並朝著周遭蔓延而去。
關於齊王一事的輿論開始慢慢的發酵。
早就已經對諸藩不滿的人,也大多都參與進了其中,在朝野間、在士林間,在市井間…對齊王口誅筆伐、群起攻之。
對此,錦衣衛完全知道。
但錦衣衛卻壓根沒有捂嘴,更沒有阻止,相反,還在蔣瓛的暗中安排下默默地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次日,常朝。
戶部主事夏原吉,及戶部、戶科、御史台朝官凡十二人,當庭聯名上書,朱元璋下旨著三法司嚴查齊王一事。
再次日,常朝。
中書舍人蹇義、監察御史鄭賜等十餘人上疏,請嚴查齊王朱榑一案。
又一日,還是常朝。
翰林檢討胡廣,翰林編修楊榮,及大理寺評事周新等人聯名上書,言齊王一事,已使朝野洶洶,民怨沸騰,請皇帝以律法治國,不可徇私!
……
隨著時間的推移,事件愈發發酵。
到了最後,朱允熥其實已經完全沒有在操縱,沒有在插手了,越來越多的人主動上書,主動請願,主動把矛頭對準了齊王。
究其根本。
還是齊王,這藩王當的實在是太爛了!
插手地方刑名一事,直接得罪死了三法司,私自取府庫錢糧一事,更是把戶部給惹得天怒人怨,而干預地方人事,同樣也惹惱了吏部……
換句話說,齊在朝中已經是見人嫌的地步了。
就這樣一個藩王。
在大明朝的儲君親自開團的情況下,在解縉這等名士帶頭衝鋒下,在戶部、六科、都察院、翰林院、三法司諸官員紛紛上奏的情況下,在民意沸騰,輿論洶洶的情形下。
哪怕是朱元璋再想保他的好大兒。
事到臨頭,也已經是騎虎難下、無可奈何了!
大明洪武二十五年,五月末。
在強大的壓力下,朱元璋也只得做出了妥協,下明旨,讓三法司會同錦衣衛奔赴山東青州府,將齊王朱榑及其王妃、世子一併扣下,帶回京師問罪!
同時。
齊藩諸郡王也一併暫時扣押於齊王府中,並讓三法司與錦衣衛會同青州府地方官員,在地方上嚴查齊藩諸不法事!
齊藩一脈,要倒大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