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七月十五。
朱元璋視望日大朝會,當庭宣布了一個幾乎令滿殿譁然的訊息…召秦、晉、燕、周、寧、湘六王回京,並著禮部準備儀典,在九九重陽之時,祭拜高皇后馬氏。
訊息一出,大殿瞬間譁然。
站在玉階上的朱允熥聞言之後,也是目光閃爍了幾下,但他並沒有做出什麼異樣的反應。
哪怕朱元璋故意在說完這話後盯著他看了半天,也仍然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實際上。
此事早在之前便放出來了風聲。
朱允熥也早就知道了,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夠表現得如此淡定,似根本不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中一般……
可事實上,朱允熥如何能夠真的不在意?!
京師城南,講武堂內。
在大閱之後,講武堂基本已經成了朱允熥的一言堂了。
而西平侯沐英也知道自己大勢已去。
再加上現在顯然朱元璋已經不再需要他來和朱允熥打擂台,轉而是把打擂台的任務交給了諸王,那沐英自然也懶得自討沒趣。
眼見朱允熥將藍玉和常升等親信們全部叫過來,一副要議事的模樣。
沐英就很識趣地主動請纓去外邊巡視。
「這西平侯,倒是識趣。」
藍玉側著腦袋,看著沐英快步離去的背影,臉色有些不太好看地哼了一聲。
「各盡其職罷了。」
朱允熥呵呵一笑,倒是對沐英沒什麼不滿意的。
「諸位。」
「想來本王哪怕是不喚諸位過來,諸位也要聚在一起,聯袂求見吧?!」
「唉!」
「諸位想說什麼,本王其實清楚。」
「左右無外乎就是陛下召諸王回京一事嘛,其實在此事上,本王的皇祖父的用意已經是昭然若揭了,明擺著是要讓他的好兒子們來制衡我罷了!」
制衡!
對於帝王來說,制衡永遠是最重要的。
哪怕是歷朝歷代那些有著極強文韜武略的帝王們,都絕不可能在執政生涯中不用制衡之術。
沐英已經跟他打不了擂台了。
而像李景隆這種,則更是差了好大一截…如果他父親李文忠在世的話,朱元璋大可以倚重,但誰讓這位大明朝的齊陽王早逝了呢?!
故此。
本著最樸素的想法和邏輯。
朱元璋把自己的兒子們叫來制衡一下羽翼日豐,接管權力的速度日益加快的朱允熥,簡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殿下既然清楚陛下的用意,怎麼還這般氣定神閒?!」
長生蹙著眉沉聲來問。
聞言。
坐在案後的朱允熥當即便雙手一攤,語氣有些無可奈何道:
「我不氣定神閒,難道還要上竄下跳嗎?」
「急什麼,天還沒塌下來!」
「諸王的根基都在他們自己的封國,秦王的根基在西安,晉王的根基在太原,燕王的根基在北平。」
「他們的封國距離這京師皆有上千里遠。」
「他們即便是來京師了,最多也只是奉旨在帶著些許護衛過來罷了,還能把自己的三護軍全調過來不成?!」
「既然不能把三護軍帶過來,那本王有舅公、舅父以及諸位國公、侯伯、將軍們鼎力相助,幹嘛要驚懼不安、自亂陣腳?!」
此言一出。
臉色有些焦急的長生等人就是微微一愣。
仔細想下來的話,好像確實是這個道理啊……
主場這個優勢,其實很明顯。
在京師是他朱允熥的主場,也是他們這些已經把切身利益和朱允熥捆綁在一起的武勛、朝臣們的主場!
藩王們就算是再牛逼,那也是在地方上牛逼!
不能把自己的三護軍帶過來,不能把近些年來日益擴充的其他手下兵馬帶過來,那他們自身就沒有資格在京師掀風作浪!
當然。
這裡的沒資格是相對來說的。
用屁股想都知道,這些實權藩王哪怕是遠離了封地到了京師,其政治影響力也是非常巨大的。
但再巨大。
也不可能大得過有禮法、綱常、制度等,以及文臣武勛們支援的大明朝儲君的!
除非……
除非朱元璋給他們開了後門!
這一點,其實毋庸置疑,因為朱元璋把好大兒們叫回來的原因,就是為了制衡儲君,所以也肯定會開後門、拉偏架。
「無論如何。」
」此次這六個藩王進京的確稱得上是一場危機,但危機危機,既是有危,亦是有機!」
」那皇祖父的目的是叫他們來制衡我。」
「那我……」
朱允熥說到這裡,稍微頓了頓。
接著就放低了些許聲音,臉上露出了一個怪異的笑容,呵呵笑道:
「那我也未嘗不能夠藉機把他們的藩削了!」
「呵!」
「他要制衡,我要削藩。」
「既然逃不過,那就在這京師再做上一場吧。」
「看看到了最後是我真的被掣肘到難以動彈了,還是我這些個好叔叔們,在京師步了齊王叔的後塵,一個個的丟了爵位,沒了封國,最終被削了藩……!」
……
七月末。
朝廷派出去召六藩王回京的使者,策著馬衝出了京師城門,朝著各地封國飛奔而去。
最先接到詔令的,自然是距離最近的湘王和周王。
在其後,便是秦、晉、燕、寧四王。
北平府,大慶壽寺。
大慶壽寺就位於元大都舊城的南部,同時也位於如今燕王府的東南面,與燕王府之間距離頗近,策馬片刻即可抵達。
寺廟西邊矗立著兩座石質高塔。
所以在坊間,大慶壽寺一般也被稱為雙塔寺,而此時此刻,燕王朱棣就在石塔下的松林間來回踱步,臉色看上去十分的糾結。
旁邊。
法號道衍的姚廣孝,正坐在蒲團上,拿著朝廷下發的正式文書仔細看了遍,接著便隨手放下,抬頭笑道:
「殿下神思不屬、心事重重。」
「既然拿了此文書來讓貧僧看,可是在糾結猶豫要不要入京?!」
「廢話!」
朱棣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那就是了。」
」由此可見,殿下其實是不想入京的,但朝廷的文書在此,殿下也不能不入京,除非……」
說到這裡,姚廣孝便頓住話語。
而朱棣卻是眉頭一挑,猛地轉過身來,雙目逼視著姚廣孝,問道:
「除非什麼?!」
「除非殿下直接舉起大旗,以清君側之名,南下京師,奉天靖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