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靖難!
這四個字朱棣已經不是第一次從姚廣孝嘴裡邊聽見了。
所以一時間朱棣竟然心中沒什麼波瀾。
就好像在姚廣孝這,奉天靖難,或者說起兵造反這些個話,跟你今天吃了嗎?昨晚睡沒睡好已經沒什麼區別了……
至於姚廣孝這人……
哪怕時至今日,二人相處了也有些年頭了,朱棣卻還是沒完全理解姚廣孝整天攛掇自己造反,並盡心盡力輔佐自:己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難不成……
就是為了證明一下他的能力?!
姚廣孝作為一個和尚,平日吃穿住行皆極為樸素,就住在這雙塔寺里,吃穿和尋常僧侶沒任何區別。
甚至在某些角度上,法號道衍的姚廣孝都比寺廟住持更像是個得道高僧!
他沒有一點點物質欲望和追求。
若說精神上的需求嘛,倒是有一條,只是那一條多少有些離譜…造反!
沒錯!
就是造反!
在朱棣的認知中,姚廣孝的一切舉措的核心目的,或者說終極目標,就是造反,至於能不能把他扶上皇位,則是另外一回事,能扶上自然好,扶不上也無妨,只要的確是反了就行!
就好像姚廣孝只是為了實現個人理想一樣……
「唉……」
「奉天靖難,奉天靖難,天天奉天靖難。」
「現在我爹還沒死呢,精神矍鑠的看上去也就四五十,明擺著我大哥要死在他前頭,就這麼一個人,在他沒死的時候,我奉個屁的天,靖個屁的難?!」
朱棣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不知道為什麼,焦躁的情緒倒是稍微緩解了一些,也學著姚廣孝的樣子盤腿坐在蒲團上。
「殿下。」
「貧僧的確與殿下說過很多次奉天靖難,但此前基本上都是假意,唯獨這一次是真心!」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之前貧僧勸殿下奉天靖難,舉兵造反的時候,不是真的想讓殿下造反,只是想看一看殿下到底有沒有造反的本事罷了!」
「要是殿下之前真反了,那貧僧估計扭頭就跑……」
「你!」
朱棣頓時被氣得不輕。
也幸虧他不蠢,知道自己的斤兩和他爹的斤兩,所以沒被姚廣孝攛掇幾下就扯旗造反…合計的到頭來,全是試探是吧?!
「那這一次,又到底是不是試探?!」
「不是!」
姚廣孝斂容以待,臉上沒有半分虛情假意。
「這次是真的想要勸殿下狠一狠心。」
「因為在貧僧看來,到了今天這一步如果殿下不真的造反的話,那麼就必須奉詔還京,一旦還京,可就只有三個下場了!」
「要麼是被削藩囚禁,要麼是乾脆被秘密處死,要麼就是狼狽逃竄回來,而後因為準備不當,即便真的扯了反旗也最終萬劫不復!」
「換句話說。」
「如果殿下不提前準備,也不下定決心,就直接奉詔入京的話,就唯有一個死字而已了!」
言罷。
姚廣孝忽然探出上半身,雙手摁著二人之間的几案,身子探到朱棣的面前,二人四目隔著僅僅幾指遠的距離定定對視著!
「朝廷要削藩!」
「殿下這個燕王的燕藩,就是必被削的藩之一,齊藩已經被削了,刀很快就會落在殿下的脖子上,要麼反抗,要麼等死!」
「雖然前者大機率也會死。」
「但還算有一線生機,最起碼也不像後者那樣,徹底淪為他人砧板之魚肉,任人宰割炮製!」
話聽到這裡。
朱棣的臉上已經沒有了任何多餘的神色。
他已經聽明白姚廣孝到底是什麼意思了,這番話似乎有些繞來繞去,但核心的意思就只有一個。
即:必須即刻開始戰備,隨時準備起兵「奉天靖難」!
一旦不下定決心,錯失了這最後的機會。
那麼無論朱棣是入京直接被囚禁,還是直接被秘密處決,亦或者逃回來後再扯旗造反都必死無疑了!
當然。
立刻扯旗舉兵造反也是不可取的。
因為……
「正如殿下所說,陛下還健在。」
「在陛下健在的情況下,殿下起兵的勝算著實很低,且不提陛下的威信,也不說朝廷的軍力、財力、物力、人力遠超燕藩,只說一點…兩軍對壘之際,殿下當真有信心能贏得過那位涼國公嗎?!」
朱棣聞言一滯。
他很想說自己有信心,但理智又讓朱棣沉默下來,無法開口。
涼國公藍玉的戰績是擺在那裡的。
雖然相較於開國的徐常李三位功臣來說,崛起時間稍晚的藍玉,在軍功上要差上些,但人家戰績可不差。
「更何況。」
「儲君麾下可不只有一個涼國公,還有潁國公和宋國公,雖然這二位年紀都很大了,但也不是殿下隨意可以視若無物的!」
「除此之外,諸如西平侯沐英、定遠侯王弼等,也都不是善類之輩。」
「殿下的嫡藩之,只有殿下一人。」
「可那位儲君麾下卻有著這般多的猛將戰帥,相比之下,殿下舉兵的成功機率其實也就幾分而已,連半成都不到!」
「但……」
姚廣孝忽然嘆了口氣。
「時局若此,實在無奈。」
「朝廷削藩的刀下得太快太猛了,若是再給殿下十年,待彼時陛下龍馭九天之後,即便是上述猛將盡數健在,殿下成事的機會也會大上些許,最起碼是比現在要大的!」
「可沒辦法。」
「皇太孫殿下要削藩,陛下要將包括殿下在內的六位藩王召入京師,以制衡儲君,這一切都來得太急了,而且也太狠了!」
「平心而論,其實在貧僧看來,陛下召諸王入京,除去要制衡牽制皇太孫殿下這一個目的之外,還有另外一個……」
「那就是做好準備,從而隨時削藩。」
「陛下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健在多久,萬一哪一天突然崩逝,屆時在京師的諸王,就會如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一般,任由,皇太孫殿下拿捏,而被接二連三的盡數削去藩國!」
「換言之。」
「削藩是皇太孫殿下的意思,但同時也是陛下的意思。」
「只是在目前看來,皇帝和儲君之間就削藩一事上是有著很大分歧的,陛下不忍看見諸如殿下在內的親子被削掉藩國,所以他想的或許只是削掉朱藩的部分兵權和其他權柄罷了!」
」但皇太孫殿下想的卻全然不是這樣。」
」從齊王一事中,就可以看出,我大明朝的這位儲君,是奔著徹底把藩國削乾淨來的啊!」
「這就是陛下與皇太孫之間的分歧所在。」
「或許……」
「殿下等諸王,可以利用這一點做些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