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內。
臉色蠟黃的朱濟熺身上裹著件大氅，手中捧著一個手爐，默然地坐在鋪有火龍的堂內上首，看著面前的晉藩眾人，一時無言以對。
在他面前的桌上，正擺著一份…報紙！
對於報紙，其實大明朝的王侯公卿乃至百姓們都不算陌生，不光是因為朝廷有邸報，更是因為自前宋開始，在朝野間實際上就已經有所謂的小報了。
而晉世子朱濟熺，就是被眼前這份，此時此刻在太原城中四處傳播的報紙所給沉默的！
沒錯！
明明太原城在他的控制之下。
明明四周的城門全部由他的親信率軍把持，明明太原城內現在全城戒嚴…可是這報紙，這大明朝廷發行的報紙，像是被鬼送進來的一樣進了這太原城，並大肆傳播！
朱濟熺有理由相信。
面前的這幫晉藩文武之中，絕大部分都私底下看過這份報紙，知道了報紙上對於皇帝禪位與儲君請辭一事，同時…也知道了朝廷對晉藩的招降政策！
主動反正開城請降者，免罪，協同反叛者，罪減一等，負隅頑抗者，盡數屠戮，不留活口！
朝廷的招降政策在報紙上說的一清二楚。
而有了這傳遍天下的報紙，朝廷就不會再食言自肥…畢竟朝廷還是要些臉面的，那位在平了叛亂後就要登基稱帝的監國儲君也是要臉的！
在這種情況下。
這樣的政治許諾就非常非常有誘惑力了……
「大兄！」
「如今局勢危若累卵，我以為實在不行的話，不如就趁著藍玉兵鋒未至，先行向西轉移，繼而自榆林鎮武衛左近等地出關去塞外吧！」
「這大明朝境內，怕是沒咱們的容身之地了！」
」與其等死。」
「還不如趁早跳出重圍，盡力去搏一搏，或許去了塞外還有一線生機！」
沉默的大堂上，忽然有人開口。
而開口之人，正是晉世子朱濟熺的二弟朱濟燁。
朱濟燁其實年紀並不大。
但作為晉藩的老二，在晉藩徹底作亂之後，朱濟燁也算是承擔上了一些責任，與王府的一些屬臣和將領們北上，與韃靼做了些貿易。
於是乎。
也就有了那三千蒙古騎兵。
只不過現在那三千人早就已經死的不能再死了，而在朱濟燁看來，局勢到了眼前這一步，除了逃出生天，跑去塞外苟活之外，也著實沒有其他辦法了！
「塞外……」
朱濟熺聽著自己二弟的話，一時沉默不語。
但他自己也很清楚，這種沉默其實什麼問題都解決不了，相反還會讓原本就低沉計程車氣更加低落下去，長此以往，之前強行穩住的人心又得徹底散掉！
搞不好又要有人暗中串聯。
接著趁一個月黑風高夜，殺進他的王府中，二話不說直接把他腦袋割了，開城向即將要殺到城下的朝廷王師投降！
這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情，也幾乎是預料之中會發生的事情……
可…任憑朱濟熺攏在寬大袖袍下的雙手死死地攥了攥，任憑他心中憤怒異常，氣血上涌間，面龐上出現了一股異樣的紅色，卻也無可奈何！
「陽謀！」
「諸位，難道你們還看不出來，這所謂報紙，這所謂報紙上的什麼朝廷政策，就是那朱允熥的陽謀嗎？！」
「本王以為，無論要不要去塞外。」
「最少在這之前，咱們內部絕對不能生出齟齬來…朱允熥和朝廷就是在用這種方式蠱惑人心，動搖軍心，不能上了他的當，不能著了他的道！」
」最少……」
」在咱們徹底商議出個定論之前，不能自亂陣腳！」
言罷。
朱濟熺就臉色難看地支撐著扶手緩緩起身。
「好了。」
「要不要去塞外，先容本王好好想想。」
「諸位也不妨好好想想，事已至此，太原能守住一時，卻守不住一世，咱們終究是要再尋一條退路的，至於是退去塞北也好，還是去遼東，亦或者西域，都是可以仔細斟酌商議的。」
「只要不自亂陣腳。」
「那麼即便朝廷的大軍壓到近前，咱們也不必驚慌失措，到底還是有一戰之力的！」
朱濟熺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
雖然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相信…但說出來之後，也的確是強行提振了一下士氣，強行凝聚了一下人心。
事已至此。
朱濟熺能做的，其實也就只有這一點了。
他在講完話後，就轉身離去，明明才21歲身形卻顯得有些佝僂，盡顯疲憊與頹然之色。
眾人看著他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從頭到尾都沒說話的晉藩三殿下朱濟熿神情沉痛地蹙眉返回了自己的住處，在書房中靜坐一會後，就起身來到書架後搗鼓了一陣，摸出來一份與朱濟熺手上一模一樣的報紙。
」《大明日報》…好一個《大明日報》！」
「唉！」
看著手上的報紙，朱濟熿深深一嘆。
他的目光定格在那報紙上極為顯眼的招降政策上，看了許久許久，久到不知不覺間，外邊的天色都昏沉了下來。
時值正月，晝短夜長。
這才不過下午申時正剛過，天色就已經發黑，並在約莫兩刻鐘後徹底暗了下去！
而就在這時。
書房的門扉卻從外間被人敲響！
「咚咚咚……」
敲門聲不大，卻把本來就心懷鬼胎的朱濟熿嚇得猛然回神，連忙將手中報紙塞好，平復了一下心緒後道：
「進來！」
吱呀一聲，房門被開啟。
接著一個親信護衛就快步走了進來，抱拳一禮後，就壓低聲音道：
「啟稟三殿下，有人前來求見。」
「他說他知道殿下不見外人，但他身份特殊，可左右殿下的命運，所以讓殿下無論如何都要見他一面！」
聞言。
朱濟熿眉頭微皺，眼中滿是莫名其妙之色。
「什麼玩意？！」
「讓他滾，本王心中正煩著沒心思見別人…嗯，不對！」
剛罵到一半，朱濟熿就猛地頓住。
眼下的太原城中雖然全面戒嚴了，可在平靜的湖面之下卻是暗流涌動…現在莫名其妙的跳出來了個人，指名道姓地要他接見，並且還說能左右他的命運……
乍一聽上去，這完全不可信。
但當朱濟熿的目光下意識地掃了眼方才拿著報紙的手後，心頭就咯噔一聲，頓時生出了個膽大的猜測！
錦衣衛！
來人…說不定就是錦衣衛！
天下間也就只有錦衣衛能夠不聲不響地摸進來，甚至早在太原城中就有暗樁，也只有錦衣衛能把報紙傳的大街小巷都是，同時也只有錦衣衛能夠有資格說出可以左右他餘生命運的話語！
如此。
這個人…可就無論如何都得見一見了！
片刻後。
朱濟熿的書房中便多了個不速之客。
這不速之客倒也沒有藏頭露尾，在點頭示意過後，便非常乾脆利落地挑明瞭身份，神情坦然道：
「不瞞三殿下，我乃錦衣衛千戶唐志！」
「此番前來，是特地來尋殿下的，我知道殿下必定看過那份報紙，也知道了朝廷的招降政策，且殿下如今又將我召來面見，種種舉動，皆可見殿下心中所思所想！」
「殿下也不想就這麼死了吧？！」
「不想死的話，倒也簡單，我既然來了便指一條明路給殿下…朱濟熺作亂，實乃罪該萬死，殿下雖是其弟，然也應該知曉家國大義、君臣名分，也應該大義滅親、為國除賊！」
「殿下想活命，很簡單。」
「趁夜兵變，殺入朱濟熺所居的王府正院，然後割了他的人頭夥同其他意圖反正者開城獻降！」
「這樣一來，殿下非但無罪，反而有功！」
「到底是負隅頑抗，自行死路，還是大義滅親，為國立功，素來精明的三殿下想來心中應該能夠做出明智的抉擇！」
話音落下。
身為錦衣衛千戶的唐志就站在那裡，束手而立，只是靜靜地盯著神情大變的朱濟熿，再無言語。
偌大的書房內一時寂靜下來。
朱濟熿雙眼圓瞪，一時間竟只能聽見自己胸腔中的劇烈心跳聲，他看著眼前這人，忽地勃然色變，他直接拔出了掛在旁邊架子上的長劍指向唐志！
「哼！」
「我與我兄情深義重，如何能夠被你這小人挑撥…我兄乃是奉天靖難，根本不是什麼亂臣賊子，我又何來大義滅親一說？！」
聞言，唐志只是微笑沒有說話。
而見到這一幕。
朱濟熿便再度咬了咬牙，繼續怒斥了一陣，只是手中的長劍卻硬生生的沒有砍下去，更沒有大喊一聲叫來親衛把他就地誅殺！
良久之後。
長劍噹啷一聲落在地上，朱濟熿深吸了一口氣，平靜問道：
「我該如何信你？！」
「你堂堂一個千戶，卻冒著風險跑進這太原城中，這怎麼解釋？！」
「很簡單。」
」皇太孫殿下對我恩義深重。」
「我是自請來為皇太孫殿下瓦解晉藩，從而順遂平定叛亂的，至於三殿下相不相信，這無所謂，至於三殿下要不要將我誅殺，也無所謂。」
「實話實說，我壓根就不怕死！」
「皇太孫殿下為人素來仁厚，我要是死在了這太原城中，皇太孫殿下見我那不過七八歲的兒子心中恐怕還要生出惻隱之心，以至於給我兒一個世襲罔替的伯爵噹噹也說不定！」
「還是那個道理，殿下不是白痴不可能看不清楚局勢，此時割了朱濟熺的腦袋投降，朝廷就會免除三殿下之罪！」
「雖然還是會把殿下廢為庶人，然後在鳳陽圈禁終生，可最少不至於人頭落地了！」
「這交易，殿下不虧。」
聽著這話，朱濟熿臉都要氣綠了。
合計著他此時冒著風險割了自家大哥的人頭請降，到頭來還是要圈禁致死啊…那他圖什麼？！
難不成……
就只是圖個免死，就只是圖個能活下去嗎？！
仔細想想，好像也沒錯……
朱濟熿腦中紛亂異常，再晃了晃腦袋，仔細梳理了一下思緒後，朱濟熿確定了一點那就是他不想死！
但他也不想答應。
因為這價碼實在是開得太低了，朱濟熿覺得他自己的價值不止這點，應該還能夠多要些好處才對！
念及至此，朱濟熿就開口道：
」弒兄之事，我本是不想乾的，畢竟晉世子朱濟熺可是我的手足兄弟，真真正正的摯愛親朋、手足兄弟啊！」
「所以…得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