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二月上旬。
完全經不住誘惑的蒙古大汗也速迭兒,點齊手上能夠動員的精銳,朝著關內撲來!
與此同時,太原城外。
一場不算特別寒酸的葬禮剛剛結束,被安葬之人不是作亂的晉世子朱濟熺,而是其母晉王妃謝氏。
安葬謝氏是很有必要的。
其一,是為了安撫人心,彰顯出朝廷對於處理秦晉二藩作亂一事的態度,即不會將清算的範圍進一步擴大化!
其二,則是為了籠絡人心考慮。
謝氏之父是大明朝的永平侯謝成,而永平侯又屬於常遇春、藍玉這一派系的將領,歷史上,其就是因為這一層身份,在洪武二十七年坐藍玉謀逆餘黨而被誅全族的!
換句話說。
永平侯謝成,就是朱允熥的自己人。
除了關係之外,在這一次晉藩作亂的事情上,謝成也沒有讓朱允熥和藍玉等人失望,穩穩的站在了朝廷這一邊。
在去年十月,朱濟熺作亂並讓山西都司幾乎全面失能後,其順勢於大同接掌了山西都司的兵權,和晉藩形成了最初的拉鋸之勢!
這才有了後來朱濟熺率偏師南下,卻又被曹震直接打得崩潰,從而沒能與秦藩配合拿下潼關,以至功虧一簣的結果……
這一切的一切。
都足以證明此人在大事上面是不糊塗的。
而對於這麼一個大事不糊塗的人,無論是於情於理,還是於國法而言,朱允熥都得適當的禮遇一番才行。
禮遇的方式,就是安葬謝成之女晉王妃謝氏。
只不過……
連朱允熥都沒有想到,此事在他看來明明已經基本處置完了,卻不料就在不久之後,蔣瓛一路快步跑入大帳,躬身一禮後,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啟稟殿下!」
「永平侯謝成把…把反正的朱濟熿給殺了!」
朱允熥:?!
「啊?!」
……
半個時辰前。
葬禮剛剛結束,永平侯謝成抿著嘴望著地上的紙錢,臉上的悲痛之色幾乎難以掩飾。
「唉……」
」人死不能復生。」
「其實如果沒有這檔子事,依照殿下的脾性和朝廷的規制,晉王妃是大抵不會有事的,至多不過是圈禁罷了。」
」但誰也沒想到朱濟熿下手那般狠辣。」
藍玉站在一旁,語氣中多少有些感慨,也有些唏噓。
在這場二藩之亂中。
之所以永平侯謝成表現的這般忠勇,很大程度上是出於洗清自己的嫌疑,另外便是想保住自己親女的性命!
本來。
朱允熥是不會真的把事情做絕,將晉王妃謝氏也給宰了的…因為謝氏對他構不成什麼實質上的威脅,圈禁起來,嚴加看管也就足夠了。
其實謝成心中也是這麼想的。
但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朱濟熿這廝實在太狠,反正就反正吧,把自己親大哥的人頭割下來當成投名狀來用就用吧,可他竟然能心狠手辣到把嫡母的人頭也給親自砍了下來!
當朱允熥和藍玉等人見到這兩個頭顱時。
君臣眾人原本還有些高興的心情,算是幾乎被毀了大半!
因為這件事,太難處置了。
之前朝廷透過報紙的形式,向天下宣告,聲稱一旦反正就不會究其過往罪責。
在這種情況下。
從禮法上來講,弒殺嫡母的朱濟熿肯定是要受責罰的。
但因為朝廷的招降政策,卻又不能拿他怎樣…畢竟在朱濟熿動手之時,謝氏還是作亂的晉藩王妃,哪怕作亂一事主導之人是朱濟熺!
如此一來。
朝廷就陷入了兩難之中。
依照約定,不能責罰,可不責罰的話,又會寒了永平侯這等忠臣的心,更為關鍵的,則是會讓有心之人抓住此事大做文章,從而在禮法上攻詰朱允熥本人!
這才是重點!
禮法、綱常、人倫、孝道……
這些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卻是大明朝能夠屹立的底層邏輯之一,而朱允熥的正統性也來源於這些東西!
朱濟熿這麼一個弒殺嫡母之人,無論如何都是要處置的。
可問題是,朝廷又不能處置……
問題的關鍵就擺在這裡,簡直就是一根筋兩頭堵!
「國公爺!」
「我知道殿下有難處,我也知道這件事情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這麼簡單的,也知道有心之人必定是要藉此事大做文章的!」
「可…可死的終究是我的愛女啊!」
「晉藩叛亂以來,我在大同身臨前線,寸步不退,硬生生地重整軍心和晉藩對峙拉鋸了將近兩個月之久,所求之事,除了忠君報國之外,就是想以功勞贖回我愛女的性命!」
「但他朱濟熿,卻…卻殺了他的嫡母!」
「我知道殿下和朝廷有難處,但還請國公爺體諒,為我進言一二,此等弒母之人,難道就真的不能責罰一二嗎?!」
謝成死死咬著牙,沉聲說道。
而聽見這番話的藍玉,卻是站在旁邊一時難以回答!
事到如今。
藍玉心中其實有個猜測。
那就是朱濟熿在宰了朱濟熺之後,之所以沒有立刻去開城獻降,而是先是去把謝氏弄死,可能不是為了什麼反正,而是為了泄憤!
或者謝氏這個嫡母對他不好,所以才招致報復。
也或者……
是他知道朝廷和朱允熥有言在先,不會真的責罰他,卻又因為朝廷開的價碼實在太低而心生怨憤,以至於故意藉此事來噁心朱允熥!
事實證明,他真做到了。
不僅殺了謝氏,報了私仇,更是藉此事狠狠地噁心了一把朱允熥。
想到這裡,藍玉就恨得牙根痒痒。
如果真是他想像的這樣的話,那朱濟熿針對的可不只是朱允熥,還有他…因為謝成是他的心腹!
此時他不幫屬下出頭,不幫心腹出頭,以後還他媽怎麼攏人心、帶隊伍?!
「娘的!」
「這個畜生東西,要不是朝廷之前有言在先,我非得請殿下把他丟進詔獄。讓蔣瓛好好炮製一頓!」
言罷。
藍玉就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臉上寫滿了厭惡和憎恨之色。
但就在這時。
涼國公卻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一樣,猛地一拍腦袋,而後便環視四周,眼見近前沒人後便一把將謝成扯了過來,壓低聲音,沉聲道:
「你不是有免死鐵券嗎?!」
「鐵券?!」
聽見這幾個字,謝成頓時懵了一下。
倒不是說他這位永平侯沒有朝廷頒發的免死鐵券,只是說這玩意在大明朝跟廢紙沒什麼區別…理論上來講,除了謀反等大罪之外是可以免死的,但以前掌權的洪武皇帝可從來不是講理論的人。
二十五年以來。
被處死的勛貴有不少,但沒有一個人手中的鐵券真的派上了用場,因為朝廷在給他們定罪的時候,幾乎清一色的全部都是謀逆大罪!
正因如此。
才導致了免死鐵券這東西,在大明朝的效用和廢紙無異,屬於是尋常勛貴只會把它供在家裡吃灰,平日裡正眼瞧都不瞧一眼的玩意!
「沒錯,就是鐵券!」
「這東西咱們也都明白…但無論怎麼講,的確是免不了謀逆之罪,可其他的罪卻還是有餘地的!」
「比如說……」
「你這位持有鐵券的永平侯,因私忿而怒殺雖有反正之功,但卻已經被貶為庶人的朱濟熿!」
「無論怎麼講,這都不能是謀反吧?!」
「既然不是謀反,那殿下和朝廷就有辦法了…最不濟把你的爵位廢了,然後過些年再將你重新封回來就是了!」
藍玉的話一個字一個字的盡數傳進謝成耳朵里。
謝成聽在耳中,只覺瞬間茅塞頓開!
是啊!
免死鐵券之所以不中用,是因為老皇帝在殺人的時候直接扣謀反的大帽子,這種情況下用不了,不代表著犯尋常罪的時候用不了啊!
這尋常之罪,就比如說他把朱濟熿殺了!
想明白這些之後,謝成臉上頓時就露出了驚喜若狂的笑容。
「好,國公爺真不愧是國公爺,腦子就是好使!」
「但我這麼幹,不會讓殿下為難嗎?」
「應該不會。」
受了誇讚的藍玉微笑著搖了搖頭。
」朱濟熿這般為難殿下,你猜殿下心中厭不厭惡?」
「那就行了!」
謝成雙手在胸前猛地一拍,然後也不廢話,當即就帶著幾名親衛大步朝著軟禁朱濟熿的營盤走去。
在半道上謝成還遇到了解縉。
解縉剛要例行打個招呼,卻不料謝成二話不說,直接一把薅著他就朝營盤走去!
「不是!」
」永平侯,你這是幹什麼?!」
「別急別急,還請解輔臣與我做個見證,咱們到底是一個本家,還請幫幫忙,幫幫忙!」
「什麼玩意?!」
「我姓解,你姓謝,咱倆啥時候成本家了…等等,你……」
二人一番拉扯之間。
謝成就將解縉生拉硬扯著入了營盤,營盤周遭的錦衣衛和軍卒們本來想阻攔一下,但眼見解縉在側,還以為是皇太孫殿下有什麼安排,故此也沒阻攔。
於是乎……
二人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入了營帳。
謝成目光逡巡一圈,瞬間便看見了正百般無聊的朱濟熿…而朱濟熿也看見了他。
二人四目相對一瞬過後。
永平侯直接甩飛了好像覺察到什麼異樣,故而伸手來攔他的解縉的手,猛地抽出腰間長刀,大步衝過去,不由分說地便一刀攮了進去!
「噗嗤!」
攛掇著晉藩作亂,而又臨陣反正的朱濟熿,就這麼幹淨利落地被永平侯謝成一刀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