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做皇帝了……
皇覺寺山門外。
朱允熥手上提著把寶劍,神情平靜地從寺內走出,招呼一聲後,便跨上馬與一眾隨從一道向北折返而去。
鐘山半山腰處。
朱元璋走出佛堂,渾濁的雙眼看著遠處那依稀可見的些許人影,心中一時間可謂是五味雜陳、感慨萬千!
「從皇覺寺中來到皇覺寺中去……」
「說的好啊,不知不覺間一輩子就快要過去了,妹子…八成你也在地底下等咱等的有些不耐煩了吧?」
朱元璋一邊這麼念叨著,一邊就把目光收回,瞥向遠處…在那裡,是大明朝的孝陵,是馬皇后和他日後合葬之處。
朱元璋就這樣靜靜地看了很久很久。
深秋的寒風從北面呼嘯而來,裹挾著些許江水的濕潤,扑打在朱元璋的身上…花白的鬚髮隨風飄搖,然而身形卻猶如蒼松一般屹立在那不動分毫。
在這一刻。
朱元璋想起了很多很多人。
他想起了與他一起打天下的徐達、李善長、李文忠、常遇春,同時也想起了過往的敵人們,比如比如陳友諒,比如方國珍,比如張士誠,再比如王保保和元順帝。
朱元璋想了很多,但想到最後,卻終究沒有再多說些什麼,只是幽幽地長嘆了一聲。
「唉……」
一聲嘆息,在有些空蕩寂寥的皇覺寺內響起。
鐘山深處的鳥雀似乎在這時叫了幾聲。
也不知道是否是在回應這位驅逐韃虜,恢復中華的洪武大帝…但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屬於他的時代,結束了。
朱元璋轉身重新走入佛堂,在蒲團上坐定後,便拿來方才翻閱到一半的佛經繼續看了起來。
外間秋風蕭蕭,堂內青燈搖曳。
一時間。
整個天地間彷佛就只剩下了蕭蕭的風聲,及紙張翻閱的沙沙聲響……
……
另一邊。
不是說朱元璋認為朱允熥可以當皇帝了,朱允熥就能直接走馬上任的。
因為三辭三讓的流程還差最後一步。
只有完成了這最後一步之後,才能夠進入到下一個階段,即禪讓的準備與實施階段。
對此。
朱允熥完全不急。
在當日從鐘山折返回京師後,朱允熥就登上奉天殿受群臣朝賀,並在次日於太廟舉行獻俘大典,將平定二藩叛亂時與白登大捷之時俘虜的部分敵軍高層,在太廟前走了個過場,然後依法處決。
做完這些之後,朱允熥又在朝堂上進行了一番人事調整,不過調整的幅度並不大,畢竟在現在這個節骨眼上,穩定有序才是最重要的。
有些事情,大可以登基之後慢慢來……
數日後。
洪武二十六年,十月初一,大朝會。
在京的湘王朱柏、寧王朱權、代王朱桂等宗王聯名上書,請皇太孫殿下以天下為重,早日登基稱帝,好號令天下、安定四方。
「啟稟殿下!」
「陛下有詔在此,請殿下與諸公靜聽!」
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從外間快步而來,接著便登上三層玉階,展開手中明晃晃的聖旨,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起布衣,掃定群雄,底定天下,一生夙夜憂勤,無非為社稷生民。」
「今朕衰病侵身,精力不濟,難以總攬萬機。然國不可一日無君,神器不可久虛無主。皇太孫朱允熥,仁孝端淳,器識恢弘,可承祖宗大業。自今伊始,朕退居頤養,歸御深宮。由皇太孫朱允熥擇吉日登極,克承大統,總理庶務,主宰天下。」
「文武百官,咸當盡心輔弼,恪遵新君,安輯黎庶,永固大明基業。布告中外,咸使知悉。」
「欽此。」
詔書誦念完畢。
蔣瓛立即奔下御階,轉身伏地拜倒,在場一眾文武也紛紛躬身下拜,接著便彷佛事先做了什麼彩排一般,齊聲高呼道:
「請皇太孫殿下登基稱帝、克承大統!」
整整兩千人齊呼,巨大的聲浪幾乎都讓恢宏無比的奉天大殿震顫了一瞬。
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是三辭三讓的最後環節了。
前兩次,朱允熥都義正詞嚴地拒絕了。
但到了這一次,朱允熥自然不可能再拒絕…畢竟劇本就是這麼寫的,他能夠私自加戲讓群臣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當然。
畢竟三辭三讓的核心目的,就是為了體現出身為大明朝二代目的朱允熥的賢德、謙遜、仁厚等優秀道德品質。
要是直接答應了,豈不是自毀人設……?!
於是乎……
朱允熥當場就再次推辭,可話卻說得很慢,內閣輔臣解縉見狀,立刻高聲拜道:
「殿下,殿下,殿下!」
「陛下身染沉疴,然國事卻不能耽擱一瞬,由此才命殿下登基,今日若是殿下依然推卻,臣等便在此地長跪不起,伏請殿下以天下計,以社稷計,以萬民計,登基稱帝,克成大統!」
言罷。
解縉便重重一拜。
其餘朝臣也是再次懇請…一而再再而三之下,御階之上的朱允熥便只能長嘆一聲,接過禪位的聖旨,拿在手中面露無奈之色。
「既如此,本王還能有何話說?」
「罷了,罷了!」
「天意如此,民心如此,本王實在不得不從…諸卿起身吧,惟願日後咱們君臣相得益彰、同心協力,共使天下大治、百姓安居樂業!」
「臣等謹遵殿下教誨!」
冗長的政治作秀終於算是告一段落了。
這樣的政治作秀雖然看上去有些虛偽,有些形式主義…當然,也的確是,但無論怎麼講這種政治作秀,其實也是政治權威的一種體現,或者說是一種象徵。
流程還是要走的。
不走的話,在法理上就會留下漏洞,以至於日後被他人抓住,落人於口實。
大朝會結束後。
所有人都腳步輕快地走出了奉天殿,禮部的人卻忙著走禪讓與登基大典的儀式,戶部的人去清算錢糧…所有朝臣都很忙碌,每個人也都很是高興。
終於!
這洪武朝的日子終於他媽的熬出頭了!
一想到從日後開始,坐在奉天殿內那張龍椅上的人就不是老皇帝,而是看上去一向很是溫和仁厚的皇太孫朱允熥,百官心裡頭就是一陣輕鬆愉悅!
好啊,苦日子終於到頭了。
雖然很多人心理邊也都清楚朱允熥也不是什麼善茬,但無論如何,怎麼著都是要比朱元璋講究些的吧?!
大夥對於朱允熥的期待,其實不算太高。
只要朱允熥不像朱元璋那樣動輒物理毀滅,就可以了,至於其他的…唉,咱是來說這就已經足夠了……
很快,登基大典的吉日就被定了下來。
定在了洪武二十六年的冬至,也就是一個多月後,按理來說留給群臣做準備的時間已經不長了,所以自今日開始,朝廷就開始忙碌了起來,各種各樣的事務迅速地展開籌備,整個朝堂上下全然一副熱火朝天、欣欣向榮的模樣。
彷佛……
彷佛大明朝的最好時代,已經到來了般!
洪武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一日,冬至。
大典如期進行。
洪武皇帝朱元璋頒布退位詔書,皇帝大位由皇太孫朱允熥繼承。
奉天殿前,人頭攢動。
各種各樣的大旗迎風招展,錦衣衛的大漢將軍們肅穆而立,悠揚的號角聲從偌大的皇城大內傳出,傳遍半個京師……
編鐘齊響、鼓樂齊鳴。
朱允熥身著九色袞冕,安坐在御輦上,整整十六人抬著御輦,從丹陛兩側的台階處登上奉天殿,群臣則在丹陛下方緊隨其後,待朱允熥登上御階,轉身在龍椅上坐定後,文武百官就在禮儀官的指揮下神情嚴肅、莊重地拜了下去,一時間山呼萬歲!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響起。
在這一瞬,彷佛連那原本凜冽的北風都被死死地壓制於地,如群臣一般拜倒下來,以呼嘯聲做應和。
一個嶄新的時代,就此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