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奉天殿前登基,只是大典的一部分。
待接受完百官朝拜之後,朱允熥便走出大殿,帶著群臣徑直向南,依次穿過奉天門、午門、端門、承天門後,徑直登上洪武門的城樓。
此時此刻,洪武門前早已聚集了無數人。
其中有天子親軍十二衛的將士,也有五軍都督府下轄的京衛將士,此外,還有士人、百姓、商賈、僧道,以及諸如琉球、朝鮮、交趾、韃靼、兀良哈、暹羅、真臘、占城等不計其數的外國使節。
「皇帝陛下至!」
隨著一聲高聲呼喊。
早在洪武門外,翹首以待計程車農工商與諸國使節們,便在禮儀官的引領下下拜,朝著在洪武門上站定的朱允熥行禮。
山呼萬歲聲再一次響起。
而這一次動靜更甚,幾乎傳遍了整個京師…朱允熥立在城樓上,身邊是無數群臣,下方則是海量民眾,一種前所未有的的感覺忽然自心底升起,繼而漸漸的蔓延開來。
朱允熥靜靜地佇立著,感受著。
直到許久之後,他才伸出雙手朝著下方虛扶了幾下,接著又扭頭望向解縉,與他使了個眼色。
後者見狀,立刻會意。
當即便從身後的托盤上取來一份詔書,透過早已布置好的層層人肉傳聲筒,大明朝第二任皇帝登基後的第一份正式聖旨當眾宣讀了出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祖以朕可承宗廟,屢降禪詔。朕再三固辭,宗室文武群臣再三敦勸,辭不獲已,乃祗受天命,今日即皇帝位。」
「朕以薄德,膺此大寶。敬遵祖訓,恭勤治國。望內外諸臣同心共濟,恤安黎庶,綏靖四方。」
「自即日起,改元昭明,大赦天下,與民更始。」
「欽此!」
聖旨宣讀完畢後,所有人又是再拜一禮。
到此為止。
登基大典的主要流程就已經走完了,接下來就是大宴諸臣,封賞有功之人的環節了。
只不過……
就當已經登基的朱允熥,並不打算在新上位之後就立刻點火,上馬一些專案,搞一些事情之時,數日之後,一個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問題卻忽然擺在了朱允熥的面前!
選秀,大婚!
是的沒錯,剛剛登基不過數日的大明朝二代目,還沒等徹徹底底地適應皇帝的新身份,禮部的老學究們就已經開始迫不及待地催婚了!
而且催婚的還不只是禮部。
跳出來上書請皇帝陛下選秀,以充實後宮的大臣,幾乎遍及六部、五寺等諸多衙門,甚至就連五軍都督府中,也有許多武臣和勛貴上書!
一時間。
原本相處的不是特別融洽的文武,乃至於出身不同衙門、不同派系、不同政見立場的文官們,彷佛一瞬間達成了什麼政治共識一般,一而再,再而三的催婚!
又過了旬日。
到了十一月末時,朱允熥竟然收到了傅友德和藍玉二人分別從北境送過來的奏疏,內容很簡單,無非就是說什麼後位空懸、國本不穩之類的,拐彎抹角地請朱允熥開選秀從而大婚。
到此。
朱允熥算是徹底想明白了。
他想明白了為什麼越是親近的大臣,越是變著法地急忙忙想讓他趕緊大婚了。
究其根本,還是這些人在他身上壓了寶。
這年頭人的壽命向來不怎麼穩定…雖然年輕,可也有英年早逝的可能,為了應對萬一,這幫在他身上下了重注的人,甚至可以說身家性命都與他捆綁的人,才會請他趕緊大婚,好趕緊整出個繼承人來!
畢竟。
要是有了子嗣,有了繼承人。
如果真出了個萬一,朱允熥就算是真英年早逝了,也有人繼承,免得皇位讓旁系子弟得了去,以至於開始反攻倒算、清算舊帳!
說到底。
現在朱元璋的嫡長一脈,就只剩下朱允熥這麼一根獨苗了。
一旦他有事。
在無嗣的情況下,皇位就必定要轉到其他宗王的支系去,他朱允熥對宗王們到底幹了什麼,別人不知道,藍玉和傅友德能不知道嗎!
想明白這些之後,朱允熥也是不禁心中咯噔一聲。
按理來說。
他要是真出了事,那麼在大明朝的皇位按照父死子繼的繼承邏輯下沒有繼承人後,就會以兄終弟及的邏輯向下傳承…仔細算算,老二秦王、老三晉王一脈都完了,那麼……
那麼皇位就要落到朱老四那一脈手上去了啊!
」朱老四……」
朱允熥神情古怪地挑了挑眉。
在桌上堆積如山的奏書中翻了翻後,就找到了整整三份朱棣從北平府加急送過來的奏書,翻開一瞧,入目全是請他趕緊選秀大婚的內容!
見狀,朱允熥直接笑了。
「我這四叔也是聰明啊。」
「知道我要是真出了事,那麼皇位就得落到他那邊去,所以這是趕緊上書擱這表忠心,表明自己心中沒有半點別樣想法的意思啊!」
」嘖!」
朱允熥嘖了一聲,笑容很是玩味。
不過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朱老四都已經這般表態了,朱允熥自然也不能給他整個什麼莫須有,反手把朱老四給宰了,畢竟這麼幹其實沒啥意義不止,反而還就惹來一身麻煩。
因為問題的核心是在於他無嗣。
一旦無嗣,那麼皇位無論是旁落到哪個宗王手中,對他朱允熥和他的那些親近心腹們,都必定是要反攻倒算的。
「看來還真的順應民心,選秀大婚了啊……」
朱允熥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濁氣。
按照大明朝的禮制,天子也好,諸王也罷,都是要透過選秀的方式來挑選皇后與諸多妃嬪的。
所有人都很清楚。
朱元璋搞這套制度,所防備的就是外戚干政專權嘛…但朱允熥自己卻很明白,有一個比較強大的外戚其實不是壞事。
因為無論是外戚也好,還是宦官也罷。
這些政治勢力都是因為皇權而生的,都是皇權的附庸,都是皇權的延伸…沒了這些延伸出去的臂膀,皇權就真要像根木頭樁子一樣難以動彈了!
歷史上的大明朝諸帝,其實就吃了這麼個虧。
在勛貴武將群體勢弱後。
而宗室又廢了,外戚又沒有,朝堂上儼然一副文官一家獨大的景象,在這種情況下,皇帝想要做些什麼,不靠宦官這個群體還能靠誰?!
英宗奪權是這麼幹的,憲宗、武宗也是這麼幹的。
世宗比較特殊,他的外戚雖然也不中用但卻有一個非常中用的干兄弟陸炳。
至於神宗萬曆皇帝也是一樣重用宦官。
到了熹宗時,也是一樣的,如果沒有朱由校的支援,九千歲魏忠賢拿什麼去和東林群賢們鬥法?!
故此。
宦官也好,外戚也罷,乃至於宗室。
這些勢力肯定都是要防備的,但他們天然卻又與皇權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甚至就是皇權的延伸。
廢了宗室,沒了外戚。
要是再把宦官給殺了…跟手無縛雞之力的孤家寡人有何區別?!
朱允熥靠著寬大椅背,靜靜思索著這些。
他其實並不覺得朱元璋限制外戚的做法有什麼錯誤…因為外戚一旦做大,對於皇權來說就不是助力反而是大患了!
比如王莽,比如楊堅。
正所謂,世間之事都是一體兩面的,外戚這件事情其實也是有兩面性的…外戚太強,皇權必受威脅,而外戚太弱,又無法對皇權形成有力的臂助和支援!
這中間的度非常難以把握。
既不能強,也不能弱,必須要卡在那個剛剛好的區間內才行…或許,朱元璋正是因為意識到這一點操作起來有多難,所以才幹脆利落地搞出來禁止外戚的祖訓……
朱允熥仔細想著這些。
過了許久之後,他忽然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樣伸手敲了敲桌案,喊道:
「蔣瓛!」
話音落下。
不過片刻的功夫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就大步入內,站在朱允熥面前躬身一禮。
「臣在,敢問陛下有何吩咐?!」
「去把沐英給朕叫過來。」
「是,陛下!」
蔣瓛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立馬轉頭傳召去了。
將近兩刻鐘後。
沐英風風火火地跟著蔣瓛快步入宮,見到了正閉目養神的昭明皇帝朱允熥。
「臣沐英拜見陛下!」
沐英入殿之後,蔣瓛就自覺退了出去。
寬敞的殿中,一時只剩下了朱允熥和沐英君臣二人。
「伯父免禮。」
「都是一家人,何必這般拘禮?」
「陛下說笑了,君是君,臣是臣,陛下先是臣的君,而後才是臣的親人。」
朱允熥聞言微微一笑。
西平侯沐英的政治智慧在他看來是不差的。
當初朱元璋把他喊來打擂台,沐英一開始也的確是想謹遵朱元璋之令,但在講武堂里被狠狠地敲打了一頓後,沐英就直接開擺了。
於是才有了後續諸王進京。
以至於秦晉二王暴斃,朱元璋大權旁落,上演了一出大明版玄武門之變……
「沐卿。」
「其實朕把你叫過來,倒也沒有什麼別的意思,你先看看這些奏書吧,看完之後,咱們君臣再說話。」
說話間,朱允熥就把面前的奏書朝前面推了推。
沐英見狀,蹙著眉上前拿過一份後翻開大致掃了一遍,接著就是第二份,第三份……
整整看了七八份後。
沐英就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站在原地微微弓著身,道:
「奏書之上,全是諸臣請陛下選秀立后妃之事…臣愚鈍,不知道陛下所為何事,還請陛下明示!」
朱允熥微微頷首。
」奏書你也看到了,可見朝臣對朕的婚事的確很是上心,尤其是藍玉、常升他們,至於上心的原因是什麼你也清楚。」
「所以朕今天就不與你多繞彎子了。」
「咱們既是君臣,又是伯侄,是一衣帶水的親人…明說吧,朕不想按照《皇明祖訓》所明載的那樣,透過選秀來敲定後位與諸多妃位人選。」
「或者說……」
「可以選秀,但最為重要的後位,朕是可以直接敕封或者欽定的,不必走選秀的路子。」
話到此處。
沐英的雙眼就漸漸睜大了起來。
他意識到了什麼…所以他不禁有些驚愕地抬起頭,也顧不上什麼君臣禮儀,竟與朱允熥對視了一瞬!
一瞬過後,年輕的大明朝昭明帝便朗聲笑道:
「沐卿。」
」把你愛女送入宮中,做朕的中宮皇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