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稟陛下!」
」正所謂上天有好生之德,陛下執掌朝綱以來,一向寬仁為懷,臣恐怕對諸犯官的判罰太過於嚴苛,以至於有損陛下的聖名!」
「故此,還請陛下稍微寬宥一二!」
曹銘的話剛剛說完。
殿內就立刻響起了為張善、張炳等一干犯官求情的聲音,朱允熥想都不用想,便知道這幫人正是張善等人在這朝中所謂的朋黨!
當然。
這個朋黨之間的關係稱不上多麼緊密。
或者說,因為大明朝才立國沒多少年的原因,所以現在的黨派都還沒有發展成日後那種離譜的地步。
而這些人為張善等求情的理由,其實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只不過……
朱允熥並不打算答應。
於是乎,在聽完不少人的求情後,朱允熥就呵呵一笑,抬了抬手止住眾人的話語後,道:
「諸卿的意思,朕明白了。」
「但對於張善等人的判罰量刑一事,卻不是朕說的,而是三法司合議之後給出的結果。」
「況且。」
「三法司的曹卿等是在這大殿內當眾翻閱卷宗、檢索律令、合議量刑後,才給出的判罰結果,所有判罰,所有量刑,皆是《大明律》明文有載,如何能夠稱得上是嚴苛?!」
「怎麼,你們是覺得我《大明律》嚴苛嗎?!」
話到這裡。
朱允熥臉上的笑容就漸漸地收斂,然後眼神也冷了下來,怒視著一干求情的朝官,冷笑道:
「還是說你們覺得不止《大明律》嚴苛,朕皇祖秉政時制定的其餘諸多律法,乃至於朕皇祖執政時的行為處事,皆有嚴苛過法之處?!」
「砰!」
說話間,朱允熥便一巴掌拍在了眼前的御案上,在寂靜的大殿中發出了一陣巨響。
「朕皇祖還沒龍馭賓天呢!」
「他老人家還在皇覺寺里過得好好的,還沒升天去做神仙、聖人,或者乾脆做個佛陀呢,爾等竟然就要對他老人家口誅筆伐、橫加指責,乃至於肆意抹黑、惡意中傷了嗎?!」
此言一出。
方才站出來求情的一干朝官頓時直接嚇傻了!
他們不是沒想過可能會被朱允熥扣帽子,只是沒想到這帽子這麼大。
誰也沒想過這邏輯繞來繞去,居然能夠把朱元璋給扯了進來,居然能夠把抹黑、中傷洪武皇帝的天大帽子扣在了他們的身上!
太可怕了!
這罪名要是坐實了,那下場估摸著比張善等人還要慘!
「陛…陛下…陛下明鑑,臣等斷然無有此意啊!」
」陛下明鑑!陛下明鑑!」
」臣等只是就事論事而已,心中無半點對太上皇的不敬之意,還請陛下明察!」
嘩啦啦的下拜聲頓時在殿內響起。
而朱允熥也懶得與他們廢話,當即冷哼一聲後,便直接蓋棺定論道:
「爾等冒犯朕,朕寬宏大量,尚且能夠不以為意。」
「然我國家以孝治天下,千百年來,孝之一字,乃是聖人所倡,乃是儒家之根本所在。」
「爾等冒犯朕皇祖那就是對孫罵祖,朕哪怕是心地再善,心胸再寬,也不可能視而不見!」
」傳朕旨意!」
「將此等佞臣罷官奪爵,敕奪出身文字,暫且收押,日後由三法司嚴辦!」
隨著朱允熥的最後一個字眼落下。
旁邊的蔣瓛就瞬間動作起來,其人大手一揮,招呼了一聲,一眾錦衣衛大漢將軍們便從四周涌了過來,二話不說,直接動手將一干求情之人盡數拿下!
朱允熥坐在御座上,冷冷地看著這幫人。
拿出蘿蔔帶著泥,當真是一件好事…因為這樣一來,爛蘿蔔坑裡的爛泥就能被清理部分了,也免得日後後患無窮!
不過。
朱允熥倒也不想真的趕盡殺絕,把他們的政治生命了結後,讓錦衣衛時刻盯著,風頭過了之後再看情況處置就是了。
如果還不老實的話……
那第二天出門被門檻絆倒以至於摔死在門口,可就怪不得任何人了……
說到底。
這一幕在朱允熥心中其實是早有預料的。
所以他並沒有讓錦衣衛來把張善等人的案子徹底辦完,或者說只辦了一半,剩下的當庭審理、勘定罪名、裁決判罰之事,則交給了三法司,由三法司來走這個流程。
這一點,非常重要。
如果是錦衣衛從頭到尾把流程走完,直接一條龍服務:緝拿、查證、定罪、處決的話,那肯定是要有人來質疑判罰的公正性的。
可現在做出判罰的人是三法司。
三法司乃是朝廷正兒八經的審判機構,再加上還是在大朝會上,當著兩千多號京官的面正大光明地做出的判罰,並順道處置了一些當庭跳出來求情之輩,如此一來,誰敢事後質疑?!
怎麼著。
你難道是在質疑大明律,難道是在質疑制定大明律的太上皇,難道是在質疑公正審理的三法司,還是說是在質疑最終裁決的昭明帝?!
鐵案!
這就是鐵案,真真正正的鐵案,真正意義上經得起歷史考驗的鐵案!
」諸卿定下的量刑結果,朕對此無異議。」
「但是朕素來寬宥。」
「畢竟是君臣一場,即便他們行差踏錯,做了於國於君不忠、於民於天下不義之事,朕也不想讓他們落得一個被斬立決後屍首分離的下場!」
「這樣吧。」
「朕網開一面,法外開恩一次,改斬立決為絞刑,給他們留個全屍也好入土為安吧!」
言罷。
殿內先是寂靜了一瞬。
緊接著文武朝臣們便下拜行禮,口呼陛下聖德昭彰,仁德浩蕩之類的場面話。
但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就是在一干說出這些話的朝臣當中,的確有人是發自肺腑地在稱讚…因為不管怎麼說,張善等人到底都是被網開一面了。
在他們看來,能給張善等人留個全屍,儼然是昭明帝仁慈的表現。
要是換做洪武大帝的話……
呵!
什麼絞刑?什麼斬立決?!
直接拉出去凌遲了,讓他們死都不能死個痛快!
而處置完此事後,朱允熥也是鬆了口氣。
他其實並不想大開殺戒,但是沒辦法,張善等人實在是太不給他面子了,行為處事實在是太過於囂張跋扈了。
不過想來,這也是正常現象。
歷史上的朱元璋也是讓這幫人自己複查,複查出來的結果也是一模一樣…見到結果之後,老朱再也繃不住了,當即便舉起了屠刀,有一個算一個盡數凌遲!
相比之下。
朱允熥自詡自己的確是比較仁義了,最少留個全屍不是?!
而大朝會進行到現在這一步,其實就已經差不多要結束了,畢竟這場臨時大朝會召開的目的,就是為了當眾給三法司對張善等人的判罰做個背書。
現在張善等人死刑已定。
大朝會自然也就沒了繼續開下去的必要,而事實也的確是這樣,沒過多久,朱允熥便示意退朝,在最後卻叫住了吏部眾人,道:
「吏部的諸卿先留一留。」
「朕這裡有幾道任命,你們走個流程,直接過了,朕還有事要處理!」
眾人聞言,都是莫名其妙起來。
更莫名其妙的是這要走的流程,竟然是任命翰林院五經博士的流程,不過他們也沒有當眾質疑,只是頷首應命後,便將流程直接走完了下來……
……
三日後。
張善、張炳、張信、白信蹈等一干宦官,被拉到刑場上直接絞死,絞死之後朝廷幫其收屍,並還算體面地安葬了。
但很詭異的是。
事情到了這地步,張善等人的死,就好像是一顆石子被扔進大海中一般,沒有引起半點的波瀾。
而到了此刻,朝野上下最惶惶不可終日的人就要數本次科舉會試中榜的那些士子了。
這些日子以來,他們一直被軟禁著。
看管他們的人乃是錦衣衛,不過錦衣衛也顯然被人打了招呼,雖然還是隔絕內外,但每日卻都會拿一份新出爐的《大明日報》過來,好叫他們知道外邊的情形。
於是乎……
在知道張善等作詩死了之後,這幫士子們便徹底得慌了,心態也在無形之間朝著崩潰的邊緣愈發滑落。
但他們預料之中的清算,卻一直沒有到來。
而正是這種刀架在脖子上,卻又遲遲不砍下來,以至於時時刻刻都要提心弔膽的滋味,最是煎熬,最是折磨。
如此折磨,又持續了一段時間。
昭明元年,四月十八。
一些人的到來,將原本已經似乎沉寂下去的科舉舞弊一案,重新掀了起來,擺在了檯面上。
這幫人正是奉詔而來的一幹當世大儒們!
次日。
昭明元年,四月十九。
朱允熥見到了一個在後世非常有名,成名原因非常離譜的「傳奇人物」。
浙江金華學派的當代魁首,明初大儒宋濂的親傳弟子……
方孝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