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這人很有意思。
哪怕是後世再推崇方孝孺的人,其實也都承認方孝孺的實務能力真的很一般…所謂的建文三臣之中,若單論實務能力的話,齊泰當屬第一,接著是黃子澄,最後才是方孝孺。
這一點從這三人在建文朝的官職就可以看得出來了。
朱允炆不傻也不蠢,什麼人有本事,什麼人沒本事,他還是很清楚的,畢竟說到底是朱標最偏愛的兒子,後來又被朱元璋教導了那麼久,還不至於事事都犯蠢。
在建文朝,齊泰是兵部尚書,黃子澄是太常寺卿,至於方孝孺,則只是一個翰林院文學博士。
由此可知。
三人當中方孝孺的能力的確不咋地……
但名聲最大、地位最高的人,卻反過來是方孝孺,因為他是正兒八經的理學傳人,是大儒宋濂的親傳弟子,是金華學派的當代魁首,是名滿天下計程車林領袖!
故此。
方孝孺哪怕實務能力一般,卻因為這些個光環,以至於影響力極大!
而在當下的昭明朝。
方孝孺的影響力其實也非常高,甚至其已經開始有了開宗立派的趨勢!
書房內。
朱允熥單獨召來了方孝孺,算是第一次與這位傳聞被誅十族的傳奇人物見面了。
「方卿。」
」朕聽聞自打你學問日深之後,士林間就有人將你稱之為程朱復出,此評價可謂是極高,不知方卿自己覺得如何?」
朱允熥的神情非常的自然。
就彷佛在閒聊一般,靠著椅背雙臂搭在兩側扶手上,食指交叉在一起,靜靜地看著對面的方孝孺。
方孝孺聞言,頓了一頓後,便朗聲道:
「回稟陛下。」
「臣如今年歲尚淺,資歷尚薄,見解也同樣有限,暫時實在稱不上程朱復出之美名!」
「暫時?!」
聽見這話,朱允熥直接笑了。
真不愧是被誅十族的貨色…且不論是不是真被誅十族了,至少就他這副自視甚高的模樣,連朱允熥都感覺有些不爽,更別說朱老四了。
」原來如此……」
「那既然是這樣,朕倒是剛好有事想請教一二…不知方卿認為三代以來,可稱賢君者中為首之人是誰?!」
「漢文帝!」
一個絲毫不出所料的答案。
「那麼除此之外呢?!」
「宋仁宗!」
」那宋仁宗為何是罕見的賢君?!」
「因為宋仁宗身旁,有一干賢臣輔佐…正因為有賢臣,所以才有明君,此為相輔相成之理!」
「哦,這樣啊……」
朱允熥微微頷首,若有所思。
這個回答同樣不出朱允熥的預料,他要的正是方孝孺做這麼個回答!
「既然方卿如此推崇宋仁宗,那為何宋仁宗秉政四十餘年下來,宋廷非但沒能開疆拓土,反而在西北用兵時連年大敗虧輸,以至於丟掉了大片祖宗疆域。」
「因…因為……」
方孝孺一時竟有些語塞。
但也只是那麼一瞬而已,畢竟能力差歸差,論戰的嘴皮子卻是不差的。
「回稟陛下!」
「在臣看來,所謂賢君者,不在闢土拓疆之功,而在修德安民之效!」
「宋仁宗為君,首重安民修德,不以威略震四夷,而以仁厚結天下之心,衡量帝王是否為賢君,不應看其開疆拓土幾何,也不應看其是否失地喪城,應當看其是否做到了仁政愛民!」
朱允熥頓時有些繃不住了。
他強壓有些想笑的欲望,咳嗽一聲後,就繼續問道:
「那按照方卿的這套邏輯,豈不是說漢武帝並非賢能之君?!」
「正是!」
「那豈不是說史帝也並非賢能之君?!」
「不錯!」
「同理,那豈不是也可以說,朕的皇祖,我大明朝的洪武帝也不是什麼賢能之君……?!」
「……」
方孝孺原本張嘴欲言,下意識地就要再說出個對,或者沒錯之類的字眼,可腦子到底是不差的,在最後關頭硬生生地止住了即將要吐出來的話,繼而瞬間就陷入了沉默之中。
朱允熥見狀,徹底繃不住了,當即便指著方孝孺哈哈大笑起來。
」方卿啊方卿。」
「那你也是個兩面派啊,心裡邊想的是一套,可嘴上說出來的卻是另一套…在朕看來,你這種行徑,就是所謂的做不到知行合一!」
「何為知行合一?!」
「簡單來說,就是所做之事與心中所想一致,可你卻沒有。」
「你明明心中也是將我皇祖和始皇、漢武並列在一起,認可他們窮兵黷武、暴虐不仁的評價,,可到頭來,在對始皇和漢武評頭論足之時尚且能夠做到知行合一,換到朕皇祖這卻直接半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兩面派,牆頭草。」
「以方孝孺名為享譽天下計程車林大儒,有程朱復出的美名,且你自己也認為,有朝一日必定能夠達到二程與朱子的高度,可事實上卻連朕所謂的知行合一都做不到,實在是可笑,實在是可笑!」
言罷。
朱允熥也不搭理方孝孺那張漲紅到已經有些發紫的面龐,繼續哈哈大笑起來。
可笑,的確很可笑。
是。
宋仁宗一朝致使西夏做大到那般地步不是他趙禎一個人的錯。
正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大宋朝的體制擺在那裡,對唐代的武人作亂現象矯枉過正到那種地步,也不是一朝一夕間能夠重新矯正回來的事情。
可無論如何,也不能像個三不沾一樣,對於西夏的崛起和大宋西北邊疆的淪陷,對於外戰的屢敗,以及因為軍費支出而基本被拖垮的財政和負擔日益加重的天下黎民沒有半點責任吧?!
被這幫士大夫稱之為賢君的人,在那個位置上干出了這樣的成績。
試想一二。
如果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是諸如秦皇、漢武一般的,被士大夫們不喜的「暴虐不仁」之君,大宋當真會那麼不堪嗎……?!
甚至都不用說是秦皇漢武了。
哪怕是宋太祖趙匡胤坐在那個位置上,雖然不討士大夫們的喜歡,但實事總是能夠做好的!
党項人被鎮壓,西北局勢平定,邊患消除大半,軍費開支減少,百姓負擔減輕……
如果不能稱之為仁政的話,那麼又有什麼能夠稱之為仁政呢?!
這就是朱允熥覺得最可笑的地方。
這幫士大夫口口聲聲仁政仁政,可他們推崇的仁政,與真正的仁政之間卻是兩回事…說到底,在一干士大夫這裡仁德之君的評判標準,不在於他是否能征善戰,是否開疆拓土,是否讓百姓免受兵戈之苦而安居樂業,又是否真的實施了客觀意義上的仁政,而是在於他是否能像個聖天子一樣垂拱而治!
垂拱而治!
這才是重點,這才是核心所在!
」在朕看來,若是沒有秦皇、漢武,乃至於本朝的洪武皇帝這種在你們眼中行事暴虐不仁,對四夷推行霸道而不是王道之君的話,那我漢家又何來的這天下?!」
「方卿。」
」韃子既然占了這九州河山,不是隨隨便便能夠重新還給我漢家兒郎的了…今天,朕能夠坐在這裡,你能夠站在這裡,究其根本,還是要歸根於包括朕皇祖在內,以及韓山童、劉福通、徐壽輝、張士誠、陳友諒等一干英雄豪傑揭竿而起反抗暴元;若非如此,恐怕這天下還是蒙古人的天下!」
「若是那樣的話。」
「你方孝孺哪怕真是什麼大儒,在蒙古人那也只是一條狗罷了,而像朕,更是估計連命都不會有!」
「方卿啊方卿。
「做人要知行合一,要講良心,你不能在吃飽飯之後,就摔碗罵娘吧?!」
話到這裡。
朱允熥已經不想再繼續跟他扯下去了,所以他當即便一揮手,語氣很是不耐煩地道:
「好了,滾吧!」
「朕本以為你是享譽天下的儒者,必有高見,可卻不料朕今日與你相談下來,竟發現你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蠢貨而已,實在是令朕失望,浪費朕的時間。」
「趕緊滾蛋,別繼續待在這礙朕的眼!」
「不過出宮之後,也別想著灰溜溜的離開京師,朕留你還有用…你要是敢跑,朕就敢……」
朱允熥說到這稍微頓了頓。
他原本是想說誅九族的,但思索了一會後,又覺得這種威脅好像對方孝孺起不到什麼實質性的約束作用,所以就當場改口道:
「朕就敢把你所著的書籍文章全銷毀了,再讓金華學派直接把你開除出師門,徹底毀了你的學問根源!」
「你看看我國朝史冊上,會有你半個名字嗎?!」
聽見這番話,方孝孺徹底懵了。
臉色非常難看地顫抖著點了點頭,不知道是怎麼出了書房,更不知道是怎麼出了皇宮,返回了下榻的寓所之中。
方孝孺走後。
朱允熥就向身側人問道:
「方才朕與他的對話都記錄好了嗎?!」
「回稟陛下,已經記下來了!」
「好!」
「整理一下,把一些不必要的東西刪掉,後交給有司刊印在明天的《大明日報》上吧!」
「是,陛下!」
……
第二天。
報紙很快就在京師上下流傳開來。
因為朱允熥召天下大儒入京緣故,所以現在的京師內外,其實聚集了非常非常多計程車人,有些是來給自家學派的魁首壯聲勢的,有些則純屬是來長見識的,更有些是來走偏門,看看能不能投機取巧撈到好處的。
在這種情況下。
不等這些各路神仙們做些什麼,就首先知道了方孝孺的事……
昨日朱允熥與方孝孺交談的言語,刊印在日報上,傳得滿天飛,一時間京師上下徹底譁然。
有人在看完報紙後當場嗤笑方孝孺。
有人則反過來暗戳戳地說皇帝心胸狹窄,做事情太過於小家子氣。
同樣也有人說,這只是論道而已,沒有對錯,沒有高低,皇帝不一定對,方公不一定錯……
總之。
各種各樣的看法在京師盛行。
而對於流傳的這些看法,以及在各處對此事評頭論足計程車子,乃至於尋常的百姓們,錦衣衛的態度竟與往日大不相同,壓根就不捂嘴,彷佛根本沒看見一樣!
大約旬日之後。
眼見輿論終於發酵一二了,朱允熥就在四月廿九這一日,正式地將奉詔抵京的各路大儒、學者、名士們召集了起來。
只是……
將他們齊聚一堂後,這位昭明帝竟然沒有搞什麼論道,也沒有弄什麼講學,而是直截了當地給了這些大儒們一個差事!
複查科舉會試試卷!
科舉舞弊一案在這一天算是徹底地又被掀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