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
江南地區已然入夏。
稍微有些悶熱的殿內,已經再度封存的試卷又一次被取出。
在謄抄了許多份,並糊名之後。
便有書吏捧著這些謄抄好的試卷,分發給被分別隔離開的各派大儒名士們。
當然不可能讓每一個人都分開來批閱。
事實上,基本是以學派為一個單位,把同屬一個學派的大儒名士們湊在一起,就好像是後世所謂的合併同類項一樣,讓他們一起來對不同的答卷做出評判。
在準備就緒後,關於昭明元年科舉會試的第二次複查就正式開始了,各個殿閣外間都有錦衣衛站崗把守,另有若干書吏立於廊下,隨時待命。
次日。
朱允熥剛剛在殿內批完了一摞奏疏,正要起身活動活動筋骨之時,就有人來報稱楊榮求見。
沒過多久。
在張善這個禮部右侍郎和張昺這個禮部右侍郎紛紛落馬之後,已經徹底魚躍龍門,從內閣輔臣任上直接升遷到禮部右侍郎的楊榮,就大步走入了殿中,躬身一禮後道:
「啟稟陛下,各派儒者已經評判審閱了約莫四十份答卷。」
「按照陛下之前的吩咐,這約莫四十份答卷中各省各地周邊的考生所作之答卷都為三分。」
「不同學派的儒者對相同的答卷,都做出了不同的評判,臣已經初步統計出來了,還請陛下御覽!」
說話間,楊榮就屈身上前,將一份文書呈到了朱允熥面前的桌案上。
這就是把他們隔離開審卷的意義所在了。
要是將這幫人全數湊在一起,那他們只會像是林子裡的各種鳥一樣,嘰嘰喳喳個不停。
因為各派的學術觀點不同,各派的道統根源不同。
故此一來二去,哪怕是吵得天昏地暗都出不來任何有價值的結果來!
「果然沒讓人失望。」
「這幫人出身根底不同,所以對於同一份答卷,先天就會有不同的看法…國朝這些年來科舉選士之所以屢屢出現失衡的現象,與其中某幾派勢力太大,另外諸派實力孱弱實在是脫不了干係!」
朱允熥說到這,就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從桌上拿起文書,從頭到尾仔細翻閱了一遍,而事實情況也正如楊榮所說的那樣。
比如陝西的關學,讓關學的儒者們來評判答卷,來自於陝西學子的三份答卷毫無疑問地盡數中榜!
而同樣一份試卷,到了諸如金華學派這裡,是直接被打了下去,不予錄取。
「學派之爭。」
「和帝域之爭也是息息相關的啊……」
朱允熥如此感慨了一句。
接著就把文書重新合上,放在了桌上,抬頭望向正式成為大明朝高階官員的楊榮,笑道:
「這樣吧,楊卿。」
「朕聽聞,這些日子以來。京師上下聚集了眾多計程車子書生,而自打昨天開始,就有許多人盤桓於洪武門外,顯然是極其關心這會試再一次複查的結果的。」
「既如此,那楊卿就乾脆去安排一下,將各派批閱好的答卷張貼在禮部衙門外邊,在同一份答卷下,還要標註好各派對這份答卷的評判結果。」
「除此之外。」
「要是有一些特殊情況,比如同一派系當中,對同一份答卷出現了什麼分歧,最後有人保留了意見,那便把保留的意見也一併標註出來。」
聽完朱允熥的話。
楊榮一時間有些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了。
這麼幹勢必是會引起巨大的波瀾的,如果處理不好,必定會讓輿論進一步激化…之前好不容易被壓下去的矛盾風波,肯定是要再一次爆發的!
但……
皇帝陛下都這麼說了,楊榮也不好再多說些什麼,於是在沉默了一瞬後,就頷首應命,快步走了出去。
楊榮前腳剛走,蔣瓛後腳就到。
蔣瓛是奉朱允熥的令過來的,入內之後,先是一禮,而後便問道:
「敢問陛下,召臣前來有何吩咐?!」
「倒也沒什麼重要的…方孝孺那邊情況如何,有沒有認真地辦差?!」
蔣瓛聞言,搖了搖頭。
」按照錦衣衛傳報,應當算不上認真。」
「方孝孺在殿內評閱答卷時總是失神,屢屢有神遊天外、怔然發呆之情形。」
「臣猜測是被陛下當日狠狠駁斥了一番後,第二天又在報紙上被當眾點名批評,所以才神思不屬。」
對於一個大儒、一個名士來說。
他的根基有三,其一是他的學術水平,其二是他的道統根基,其三則是他在士林間的名望與地位。
而很顯然。
被朱允熥當日狠狠地駁斥了一番後,方孝孺不能說是對自己堅持的道統有什麼懷疑了,但最少也是受到了震撼。
當然,這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轉天交談之事就刊登在了報紙上,以至於瞬間傳遍京師上下,並且不出一個月就要弄得天下盡知!
一句話來形容。
就是典型的被公開處刑,當眾鞭屍了。
而方孝孺這個人心眼兒顯然不怎麼大,要不然的話,學說受到質疑,名望受到打擊,連番重擊之下要是還能跟個沒事人一樣認認真真地評閱答卷,那朱允熥反而是真的佩服他幾分了。
」呵……」
「方孝孺是不會認錯的。」
「他現在所想之事,無非就是在想方設法地於腦中推演駁斥朕當日的話,同時,也在絞盡腦汁想找個機會,好好把場子找回來。」
」不過無所謂了。」
「朕讓他這個金華學派的魁首過來評卷,給他面子…到底是宋濂宋公的親傳弟子,可他現在既然不忠心於王事,那朕也懶得讓他繼續在那裡礙事!」
「傳令下去。」
「把方孝孺從裡面揪出來,然後直接送去禮部衙門外,讓他站在張貼出去的答卷那裡。」
「啊?!」
蔣瓛不由得大吃一驚。
如果說之前只是在報紙上當眾處刑,那現在這麼搞,把人拉到禮部衙門外,就是物理上的當眾處刑了!
「就這麼辦。」
「不過朕到底也不是過於苛刻之人,雖然的確很不喜方孝孺,但也不至於這般羞辱他…朕要你把他拉出去,另外派個人與他過去論戰。」
「論戰?!」
蔣瓛又是一怔。
」正是!」
「方孝孺是金華學派出身,而解縉則與江西的草廬學派有著很深的淵源…金華與草廬二派間,雖不至於有什麼道統之爭,但學說之爭也是有的。」
「方孝孺不是被稱為什麼程朱再出,當世大儒嗎?!」
「嘖!」
「說起來,朕倒是想看看,到底是他厲害些,還是朕的謝輔臣厲害些!」
言罷。
朱允熥便當即呵呵地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