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派人去論戰的感覺很奇妙。
朱允熥莫名的有了一種,好像在拋精靈球一樣的感覺…而他選擇派出去出戰的,正是解縉這個士林間的後起之秀!
理論上來說。
不過二十多點的解縉,和已經三十七八的方孝孺比起來,學問是肯定不如人家的,但勝在年輕!
年輕人,就是氣盛!
拉出去和方孝孺在擂台上過過招,也不是不可以…更何況,以方孝孺這些日子以來的精神狀態,還真不一定能夠穩穩壓死解縉這個百年一遇的天才!
畢竟。
方孝孺在天賦一事上,大抵是比不過解縉的……
……
與此同時。
禮部衙門外邊的寬闊廣場上,已經聚集起了不下百餘名士子,且人數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速增長著。
當禮部侍右侍郎楊榮親自帶著人,把揭掉糊名的答卷張貼在禮部衙門外邊之後,人數便繼續激增,眨眼間就圍攏了不下三五百之眾!
」答卷?!」
「禮部居然把答卷給張貼出來了,嘶…這麼搞,一個不小心就要引起亂子啊,這位新上任的楊侍郎這麼大膽的嗎?!」
「噓,你懂什麼!」
「楊侍郎可是陛下的心腹重臣,而陛下對於科舉舞弊一案關注甚重,這定然是陛下的聖意!」
「原來如此……」
來自五湖四海計程車子互相交談之際。
一份份答卷就已經在門口張貼好了…於是乎,眾人立刻便向前擠去,踮起腳尖,朝著那一份份答卷上望去,喧譁聲與嘈雜聲就喧囂起來。
「憑什麼!」
「這位西安府的林兄所作之答卷契合題意,為什麼方公等人皆是將其黜落,僅有幾名大儒認可?!」
」是啊…這其中肯定是有貓膩!」
「諸位且看,金華學派的方公所評之卷中,出身浙江,受金華學派影響,或者乾脆就是金華學派門人的答卷,毫無例外,盡數評了個優!」
「同樣的答卷,到了北地的關學和魯齋學派那裡,反而只是評了個平!」
大明朝的會試評判標準不像北宋那麼嚴格的分為三六九等。
一般而言,只會評價為優、平、劣。
大多數情況下,只有被評為優的答卷,才有資格中榜,至於劣則完全沒有機會…平的話,就要看具體的特殊情況了。
而所謂的關學和儒齋學派,是宋代以來北方最為著名的幾個學派之二。
關學的開創者是橫渠先生張載。
而魯齋學派的開創者,則是元代的大儒許衡…但時至今日,關學已經沒落,魯齋學派也已經大不如前了。
若非如此的話。
朝廷選士標準也不至於傾向於金華、草廬、考亭三派這麼嚴重,以至於出現了昭明元年的科場舞弊大案!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之時。
突然一隊錦衣衛從洪武門中涌了出來,然後就在不遠處圍了個區域,緊接著就有一行人走入了其中。
「嘶……」
「方公!」
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喊。
眾人順勢望去,不少人當即便跟著吸了口涼氣,因為出來的人正是當世大儒方孝孺!
除此之外,還有一人。
身著五品官袍,胸前繡著一隻白鷳,行進間步履很是從容,微微揚著頭顱,一副意氣風發之態!
「解輔臣竟然也來了?!」
就士林間的名望而言,解縉當然比不上方孝孺,但人家解縉的官職高啊!
方孝孺不過是個微末小吏罷了!
洪武二十五年初,方孝孺被人舉薦入仕。
然後就被任命為了漢中府學教授,這是個九品官,嚴格意義上來講,甚至都算不入流,解縉正兒八經的五品內閣輔臣比起來,著實差了十萬八千里。
況且。
同為輔臣的楊榮已經成為部堂高官了。
雖然現在還頂了個侍字,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轉正不過是早晚的事…同樣,有楊榮的案例在前,解縉未來的仕途必定也是非常光明通暢的!
這樣一比。
大明京師的洪武門前完全就是解縉的主場,哪怕方孝孺名望更大,學問更深,在士林間的地位更高,可嚴格論戰起來,孰高孰低還真尚且在兩可之間!
於是乎……
人數已經膨脹到上千人的一干士子們,便紛紛朝著側邊涌去,一時間,注意力竟大半都從張貼出來的答卷上移開了。
半晌之後。
期待已久的論戰終於開始。
而論題也是現成的,還是直接從此次科舉會試的題目中選了一道:
「《大學》有云:物有本末,事有終始。夫治國平天下,亦有本末先後。」
「或曰當先正人心、明義理,以王道仁政為本,制度法令其末也。人心既正,則天下自治;或曰當先立制度、理財用、飭法度,以實政為本,人心其末也。制度既立,則人心自化。」
問題非常的簡單明瞭。
所問之事,不過就是一點罷了。
即治理天下到底是要先正人心,從而推行仁政,再讓天下大治,還是要先建立制度、整頓法度、發展經濟之後,仁政自然水到渠成,從而天下大治,人心歸附。
一言以蔽之。
就是治理天下到底是先要從人心處下手,還是要先從制度上著手!
洪武門前,一片寂靜。
在場千餘名士子屏氣凝神,目光炯炯地看著臨時搭建起來的台子上的二人,眼中充斥著敬仰、欽佩、嚮往,乃至於其他各種複雜之色。
終於。
在思慮了一會後。
解縉就做了個請的手勢,而後雙手負後,怡然自若地站在那不動。
對面那人見狀,也不過多推辭,當即便一手負後,一手捻須,從容開口道:
「我以為天下之本在於民,明之本在於人心,人心之本則在於仁義二字!」
「制度者,器也,人心者,道也。」
「道先於器而存,器因為道而生,昔周公治天下,先是明辨人心推行仁義,繼而制定禮樂典章以教化萬民,故此治國之道,當以教化人心,推行仁義為先!」
「人心一正,仁義自行。」
「在此之後,便可以從此而出發,進一步去立制度、定規矩、興禮樂、明法度,以至於天下大治!」
話音落下。
圍觀計程車子群中便立刻響起了熱烈的讚頌聲。
方孝孺的觀點極其明瞭。
在他看來,人心是道,制度是器,只有在正了人心之後,仁義大道才能大行,從而制度也可以隨之建立起來。
而正人心的辦法,就在於教化。
而這教化的核心,就在於仁義二字…所以,只有當政者先正己心為仁義之心,方能夠正天下人之人心,方能夠立制度、明法度等等。
這套邏輯鏈就是如此。
方孝孺並沒有用太多詰屈聱牙的典故來論述,只是單純用了周公這一個典故罷了,可謂是平實直敘,非常通俗易懂。
洪武門,城樓上。
朱允熥在蔣瓛等人的護衛下站定於此,由於並沒有打著傘蓋和什麼儀仗的緣故,所以倒也不引人注目。
方孝孺在下邊講完話後不久。
就有人拿著火速記錄下來的文書登上城樓,交給朱允熥,朱允熥接過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就忍不住頷首道:
「方孝孺的學問果真是非常深的。」
「哪怕其人實務水平實在夠嗆,可這論戰的功夫卻實在不差…嗯,頗有一種六朝名士的風範吶!」
簡單來說。
就是講道理很牛逼,嘴皮子非常厲害,可真要干實事就不行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士林間的名望就是靠著論道、講學、著書、立說、辯論這些得來的,跟實務倒也沒有什麼關係。
「也不知道謝輔臣能否與之爭鋒……」
朱允熥偏頭看了眼說這話的蔣瓛,笑了笑後,就頷首道:
「看著吧!」
「朕相信解縉總是差不到哪裡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