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義者,為治天下之大道。」
「然仁義者虛無縹緲,不可捉摸,正所謂道之所存,必有所載,若無承載仁義之物,仁義何以彰顯於世?!」
「韓文公與歐陽文忠公皆有言:文以載道。」
「仁義者,道也,文者,載道之物也!」
「若無文章,仁義道德如何能夠通達四海、遍傳天下…同理,制度者,亦為載道之物也,若無載仁義之道之制度何以治天下?!」
話說到這裡。
解縉就梗著脖子停了一會,眼神睥睨地掃過下方一干士子,忽然間心有所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怪不得方孝孺那麼注重名望。
原來這種睥睨天下,為眾人之師的感覺,竟然這麼美妙啊……
一想到這裡,解縉心中的幹勁就更足了。
開玩笑!
楊榮已經徹徹底底地登堂入室了,而他卻還待在內閣輔臣的位置上,沒有更進一步…算算時間,距離他解縉成為內閣輔臣已經快兩年了。
楊榮的安利擺在前邊。
解縉心中如何能夠不焦躁,如何能夠不著急,如何能夠對楊榮現在的侍郎高位絲毫不動心?!
那可是工部侍郎啊,正兒八經的朝堂高官,整個大明朝加起來都沒多少!
而現在。
一個非常有利於他進步的機會就擺在面前,只要他當眾駁斥倒了方孝孺,甚至是與方孝孺不相上下,他不僅在士林間的名望將一飛沖天,更是會被朱允熥愈發看重,從而實現在仕途上的一飛沖天!
士林名望與仕途官位……
二者同時一飛沖天的機會,就在眼前!
解縉一想到這些心頭就愈發火熱,頓了一頓後,當即就輕咳一聲,繼續朗聲開口道:
「昔漢高祖入關,盡廢秦苛法,只與關中父老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余悉除去秦法。自此之後,高祖終得民心,以至於韜光養晦,遂鯨吞天下!」
「若無約法之制度,只憑虛無縹緲之仁義道德,而不落於載道之物,與空中樓閣何異,如何能夠取信於民,如何能夠凝聚人心?!」
「故此。」
「余以為制度者,本也,人心者,制度之化也,仁義者,治天下之根本之道也。」
「若夫高談仁義,而不施之實事,則是有其心而無其政,孟子有云:「徒善不足以為政」,只有善心,而無善政,終究無用!」
又是一份引經據典的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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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所有士子聽完這番話,都如痴如醉,心中久久不能平息。
人群立刻響起了一陣稱讚與喝彩聲。
洪武門城樓上。
因為距離不算近,所以朱允熥其實只聽了個七七八八,等手下人再一次將速記好的文書送過來並閱覽後,朱允熥才指著下方的解縉,開口笑道:
「看吧!」
「朕早就說了,解卿這人乃是百年一遇的奇才、天才!」
「在學問上,的確比方孝孺還差了一截。」
「可足夠聰明,足夠靈活,只要不出意外的話,有朝一日,解卿在士林間的地位必將超越方孝孺。」
士林間的地位和名望太重要了。
東林黨為什麼那麼可怕?!
就是因為東林黨的魁首們,比如顧憲成、李三才這幫人有一個算一個皆是彼時士林間的大儒,真真正正的意見領袖!
打一個不算太恰當的比喻。
這種士林間的大儒,民間的意見領袖,跟後世的在野黨黨首其實是有些類似的,好壞且先不論,但肯定是會與朝廷的大政方針,與朝廷執政者的思路、理念等,是有衝突的,是有矛盾的,是相違背的。
只有這樣。
他們才能夠脫穎而出、鶴立雞群。
而反過來,也正是因為他們在士林間與民間的威望、名氣,也就導致了對於朝廷的大政方針是有著極強的干涉能力的,而一般來說,這種干涉都是反向的。
說白了。
士林間及民間的輿論大權一旦落在這幫人手中,那朝廷可就有的是苦頭吃了!
現在。
方孝孺就是這麼一個人。
他的政治生態位,與後世東林黨的顧憲成、李三才等是差不多的,而朱允熥要做的就是把方孝孺一腳踹下去,換個人來做這個士林大儒!
這個人,就是解縉……
所以說謝縉自己想的並沒有錯,他今天表現好了,真的可以在世林名望和仕途官運上邊一起起飛的…當然,他既然能夠被扶上去,那麼自然也就能夠被拉下來,況且一旦他上位了,也是與朱允熥這個昭明帝高度捆綁的,想要跳船,那是絕對不可能了,況且他也不敢再跳船了。
除非……
他想直接從船頭上一頭栽下去,然後淹死!
洪武門前,聚集起來的人已經愈發多了。
居高臨下的朱允熥一眼掃過去,估摸下來感覺人數已經破兩千了,而且聞訊而來計程車子還在源源不斷朝這邊湧來。
「蔣卿,讓人去控制一下局面吧。」
「免得在洪武門前出現了什麼踩踏的事件,也免得有些人在暗中鼓譟起來作亂!」
「是,陛下!」
蔣瓛立刻轉身離去。
而依舊站在城樓上的朱允熥,在掃視下方人群的過程中,眸光一閃,看見了兩個熟人。
是真的熟人。
一個長得比較胖,個子雖然不矮可看上去卻還是顯得有些臃腫,另一個則長得虎背熊腰的,以至於旁邊的人群都往四周擠了擠,莫名其妙地空出來了一小圈地方。
前者正是燕世子朱高熾,後者則是彭城郡王朱高煦!
此時此刻。
被好大哥拉過來聽當時大儒與士林新秀論戰的朱高煦,臉上滿是一副不耐煩的表情,要不是朱高熾拉著,估計早就轉頭跑路了
「大哥!」
「他們吵架有什麼好看的?!」
「回頭看人整理出來的文稿不就是了,大熱天的,為什麼要過來看,還非得拉著我過來!」
朱高煦有些不爽地抱怨道。
旁邊的朱高熾聞言,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他完全沒有因為朱高煦話中的不客氣而感到生氣。
「好了,好了……」
「陪大哥在這看看吧,有你在大哥旁邊,大哥也安心些不是?!」
朱高煦抿了抿嘴,不說話了。
到底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哪怕朱高煦之前的確是對於好大哥的世子位置是有些想法的,但現如今嘛其實也沒什麼了。
原因很簡單。
他朱高煦已經是堂堂正正的彭城郡王了,只要年歲再大些,再立下些戰功,必定可以進位漢王!
能當漢王。
誰樂意去眼巴巴地等朱老四死了後當個燕王?!
念及至此,朱高煦的心頭也火熱了起來,頗有一種恨不得立刻就上戰場,替他另一位好大哥,昭明帝朱允熥建功立業,從而進位漢王的衝動了!
朱高熾站在旁邊,瞥了眼自己親弟弟。
心中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後,便伸手拍了拍朱高煦的手背,扭過頭來,繼續望向前方的論戰,只是…神思卻有些不屬起來。
冥冥間。
燕世子朱高熾感覺他和他自己的親弟弟朱高煦之間,已經有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