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熾感覺這層厚壁障已經越來越厚了。
自打入京之後,他們兄弟二人竟然就漸行漸遠…按理來說,本應該是在這京師當中抱團的,可現如今朱高煦甚至都不和他這個兄長住在一起了!
朱高熾自然是入住於燕王府。
而朱高煦則不在燕王府住,因為自打抵京後,昭明帝朱允熥就賜了他一處宅第,讓他在那其中居住!
「唉……」
想到這些。
朱高熾就不禁愈發心煩意亂,一時間也沒心思再去看不遠處激情對辯的解縉與方孝孺二人了。
朱高熾打小就身體不好。
不僅是肥胖,有的時候還會出現頭暈、心悸之類的症狀,每每精力不濟時,行走都需要讓他人來攙扶一二。
在這種情況下。
朱高熾其實對自己這個龍精虎猛、精力充沛的弟弟,是有些羨慕的…但他也知道,朱高煦也反過來羨慕著他!
很簡單。
他是燕世子,是燕藩一脈的繼承人。
朱高熾心中很清楚,如果不出什麼意外的話他和他的親弟弟是會漸行漸遠,哎,至於有朝一日反目成仇也不奇怪。
帝王之家,素來如此。
但……
似乎現在沒有這個煩惱了,因為人家朱高煦靠著自己的戰功成功被封了彭城郡王,而且還有很大機率進位漢王!
朱得知這個訊息之時。
朱高熾算是長長地鬆了口氣,鬆一口氣的原因倒不只是沒了好弟弟來與他爭奪世子大位了,更是因為朱高熾知道,他親弟弟的前途已經反過來比他要高了!
」高煦啊。」
朱高熾再次拍了拍朱高煦的手背,語氣中滿是感慨之意。
」好好干,有朝一日,你必能封王!」
「屆時。」
「說不定你大哥我還有爹娘,乃至於以後你的大侄子,都得靠著你來庇佑也說不定。」
朱高煦聞言,雙眼微微眨了眨。
感覺今天自己這大哥多少有些不太正常,不過一向神經大條的朱高煦,自然也懶得多想,胡亂點了點頭後,又重新抬頭望向了洪武門城樓上。
朱高熾見狀一怔。
心有所感之下,當即也順著目光望了過去,便見到在城樓上依稀有幾個人影正在上方對著下邊指指點點,似乎在議論著什麼!
而站在中間的那人,正是如今的大明皇帝!
……
城樓上。
「蔣卿,下邊約莫匯集多少士子了?」
「回稟陛下,臣方才叫人去估摸著統計了下,大約有近三千人左右了…只不過這三千人中人,倒也並非全是士子,其中是有許多尋常百姓的。」
「此外。」
」還有些官員胥吏等,也在其中。」
方孝孺的名頭太大了。
竟是在如今的天下間數得上名的大儒,更何況其還是宋濂的親傳弟子,而解縉雖然年紀輕輕,可才名遠揚,二人在此論道自然是吸引力巨大。
朱允熥聞言後撇了撇嘴。
不過他也沒有讓人把這些官員攆回去辦公,一來是沒那個必要,二來是當著這麼多士子的面這麼幹多少有些不太合適。
「這樣吧。」
」既然官吏們想看,那就讓他們出來看吧。」
「各部各衙門留下些人手來值班,剩下之人若是想來,便自行出來觀看辯論吧…只是看完之後,朕要讓他們各自寫篇文章來交差!」
看可以,但是得寫觀後感。
如解縉方才所舉的例子「文以載道」一般,一個人所作的文章是與他的思想息息相關的,透過這觀後感,其實就可以管中窺豹看出一二。
到底哪些官員是重實務的,哪些官員又是重理論的。
二者之間倒也沒有個好壞優劣之分。
是這麼模糊的分辨出來之後,再詳細甄別一番,方便他朱允熥將合適的人放在合適的崗位上,從而知人善任、人盡其才不是?!
「是,陛下!」
蔣瓛站在一旁,躬身行了一禮,接著就快步走到遠處將朱允熥的吩咐安排了下去。
與此同時,洪武門外。
辯論已經進行到了第三個回合,二人論戰的情緒也愈發地激動、高漲起來,同樣人群的情緒也被徹底調動了起來!
「解君所言:「無制度仁義無依託而不行」之說,看似有理,實則荒謬。」
「制度從何處而來?!」
「莫非天降?!」
「自然不是…人心正,則所立之制度皆仁義之制度;人心苟不正,則何來仁義之制度?!」
「故曰先正人心,後持仁義,再立制度,方能天下大治!」
話音落下。
周圍就瞬間寂靜了一剎。
而方孝孺則在高台上搖了搖頭,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這幾輪辯論後,找回來了感覺,氣勢居然愈發高漲了。
而他這番話,顯然也是極有道理的。
解縉方才的說法的一個最大的問題,在於他認為制定製度後方能夠推行仁義,以正天下人…那麼這最初的符合仁義的制度,又是從哪來的?!
標準答案肯定是聖人。
是若干聖人制定了符合仁義的制度,比如周公,比如漢文……
那麼既然如此,一個問題就引申出來了…聖人又是如何做到制定出這些符合仁義的制度的呢?!
答案是聖人先正了自己的本心!
聖人正了自己的本心之後,再推而廣之,以自己心中之仁義為綱,制定出符合仁義道德的制度,從而以此來教化萬民,達到正天下人心的目的!
這一套邏輯鏈非常的清晰完整。
所以在聽完方孝孺的一番話後,在場大多數人都是頷首贊同,哪怕是對方孝孺很有成見的朱允熥,都不禁暗暗點頭。
「方孝孺之學問,到底是高深的。」
「但也正因為他的學問高深,才以至於難以改動他的觀念、思想…觀念與思想不能變通,就難以為朝廷所用!」
「唉……」
」要是不這麼固執的話,方孝孺於朝廷而言,其實是很有價值的。」
朱允熥之所以要搞驚天這一出。
說白了,就是要人為地扶上去一個當世大儒從而間接掌握部分對於士林乃至民間輿論的話語權。
重點是能不能掌握這個話語權,而不在於間接掌握話語權的這個工具人是誰。
工具人可以是解縉,也可以是別人。
而方孝孺作為當時大儒,金華學派的魁首,甚至自己都快要做到了開宗立派的地步…這種人,很顯然是有著極高的價值的。
但是沒辦法。
方孝孺堅持的還是經典計程車大夫價值觀,即聖天子垂拱而治那一套…對此,朱允熥斷然不能接受,而又因為方孝孺學問深厚,意志堅韌,思想堅定,在這種情況下就不可能讓他做出改變、妥協,從而為朝廷所用。
很可惜。
但沒辦法,如果方孝孺連這點心性都沒有的話,恐怕他今天也沒資格站在這裡和解縉魔法對轟了……
不過。
朱允熥雖然覺得方孝孺本事很大,但也並不覺得解縉就真的不如他。
而事實也果不其然。
就在片刻之後,解縉就伸出雙手朝著四周虛按了幾下,待周遭的嘈雜聲停歇後,就沖著方孝孺笑道:
「方公所言,對錯之處皆有。」
「聖人者之所以為聖人,便是其能行常人之所不能行、言常人之所不能言、思常人之所不能思…然普天之下,歷代以來,又有多少人可稱之為聖人?!」
「聖人之於凡夫,可謂一粟之於太倉,可謂毫末之於馬體,此為莊子所言也。」
「若無制度,人何以教化天下?!」
「普天之下,舉目望去,皆是凡夫,若真可使人人皆能自正其心,則聖人又何取於禮樂刑政乎?!」
」無聖人,則天下蒙昧。」
「而有聖人無制度,即便仁義道德懷揣於胸壑,又如何推而廣之,教化天下?!」
此言一出。
周遭同樣也響起了一片附和聲與贊同聲。
城樓上的朱允熥在聽了個七七八八,並看完速記呈上來的文書後,眼神就不禁有些古怪了起來。
其實辯論到現在這地步。
無論是方孝孺也好,還是解縉也罷,說的都是對的,都不是錯的。
這就很有意思了。
二人所說之事其實是一個事,無非就是角度不同而已,方孝孺主張的是人心為本,只有人心正了之後才能談其他…而解縉則反過來,他並非不承認人心的重要性,只是說更重視制度的重要性!
無制度,即便有聖人,仁義道德也同樣推行不到全天下……
所以單純從實際意義上來說的話。
這兩個人繼續扯下去,已經沒有什麼必要了,誰也不可能說服誰,且雙方都對。
只不過……
對錯可能挑不出來,但高下其實是能夠看出一些端倪的。
」解縉到底還是年輕啊!」
朱允熥在城樓上由衷地感慨了一聲。
而下方人群中的朱高熾,也是在抿了抿嘴後,若有所思地與旁邊的親弟弟道:
」解輔臣才華橫溢、出口成章,在學問深淺上與方公的確有些些許差距。」
「還是年紀太輕了。」
「如果再過十年…不,五年,恐怕解輔臣就要徹底與方公不相上下,而再過些年月,恐怕就得穩穩壓他一頭了!」
這就是天賦怪的含金量。
年紀輕輕就能和名滿天下的儒者魔法對轟這么半天,其大層面上沒有落敗,再積累一二,就能反過來壓著對方打了。
城樓上。
朱允熥自知這場辯論已經到頭了。
他今天所想要達到的政治目的其實也已經達到了…一方面,的確是削了削方孝孺的名望,或者說是將原本獨屬於方孝儒的名望,分與瞭解縉一大部分。
而另一方面。
自然就是讓解縉再進一步,於士林間更加出名了。
「好了。」
「辯論到此,已經可以了。」
「這等問題向來是分不清楚個對錯的,繼續扯下去,也沒什麼意義…蔣卿,讓楊榮下去做個總結進行收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