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金華和草廬二學派,只是在學術上面有些許爭論的話。
那麼這二者和考亭學派,就是有那麼點道統之爭的味道了。
其中的原因很簡單。
無論是草廬也好,還是金華也罷,他們都是在朱子之學的基礎上雜糅了其他的學說…比如說草廬學派,就是在朱熹的學說外又夾雜了陸九淵的學說,也即所謂的「兼采朱陸」。
這麼幹,當然沒啥問題。
畢竟這也算是對朱子之學的改良嘛…但很可惜的是,改良的肯定是要與不改良的出現一定矛盾與衝突的。
而這個不改良的,就是考亭學派。
朱熹就是福建人,回鄉之後建立了考亭學派,可以說是朱子之學的正統傳承了。
正因如此。
讓出身福建,與朱熹恰好是同鄉,也雖非考亭門人,但也的確深受考亭學派影響的禮部侍右侍郎楊榮出面調停一二,給最後的收尾總結,顯然是最合適的!
「朱子之學,以正心為本,以格物為功,以制度為用,三者一以貫之,何必究其本末?!」
一上來。
楊榮立刻就引經據典,說了番承認雙方都說對了的言論。
「朱子言「大學之道,在明明德」而其功則在於正心誠意四字,正是方先生方才所言的正本心、持仁義、明是非、定製度以教化天下之說。」
「同樣。」
「解先生所言,亦無錯處。」
「解先生所謂的「立制度為先「,此朱子《儀禮經傳通解》之意也。朱子謂「禮樂不可斯須去身「,正是如此。」
言罷。
周圍已經響起了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但還真沒有人對楊榮所說之事表達異議,畢竟楊榮引的都是朱熹的原話,在這年頭,還沒有太多人敢正面抨擊朱熹,所以這番話也實在是無法辯駁。
而就在這時。
楊榮頓住話語聲後便轉身朝向了北側的洪武門,立而揚起頭顱,望著城樓上方躬身一禮,朗聲道:
「陛下在上。」
「臣聞我國朝以忠孝仁義治天下。」
「所謂忠孝仁義者,一為本心,二為制度,有忠孝仁義之心,方能踐行制度,有忠孝仁義之制度,方能教化萬民,以正人心。」
「臣以為治國之道,當正心以立其本,制度以行其用,正心不廢制度,制度不離心性。」
「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此為臣的粗淺理解,還請陛下聖裁!」
話音落下。
在場所有人都是瞬間驚住了!
然後齊刷刷地望向洪武門的方向,果真看見在城樓上有幾個並不算起眼的人影…其實方才也有人注意到了,是真沒想過,那竟是皇帝陛下。
此刻。
眼見大明朝的太陽都在那。
場圍觀的一干官員、胥吏、士子、書生,乃至百姓們,毫無例外皆是轉向俯身行禮。
城樓上,朱允熥則微微頷首後招手向眾人示意。
過了片刻。
一位指揮使快步走向洪武門,出來後便躍步登上高台,沖著城樓上遙遙一拱手,與周遭眾人道:
「陛下有言,中庸之道方為大道。」
「方先生所言與謝先生所言,究其根本,皆如楊侍郎所謂的「忠孝仁義」四字,沒有本末之分,自然也就沒了高下之別。」
到了這一刻。
今天這場註定要載入史冊的論道,就算是徹徹底底的蓋棺定論了。
沒有勝利的一方,也沒有失敗的一方,有高尚一籌的一方,也沒有低人一等的一方……
都是對的,都是治國之道!
這就像是去年在皇覺寺中,朱元璋對朱允通所說的那番話一樣…沒有賢臣,沒有奸臣,賢臣可為奸臣,奸臣也可為賢臣,二者其實是沒有一條嚴格的鴻溝存在的。
人群中。
朱高熾喟嘆一聲,用大了好幾分的聲量稱讚道:
「陛下這話深刻啊!」
一旁的朱高煦挑了挑眉,感覺自己大哥更不對勁了…這話好像也不是在自言自語,更不是在跟他對牛彈琴,就好像是說給別人聽的一樣!
別人?!
朱高煦下意識地環視四周。
可還不等他看出個所以然來,朱高熾就一把薅住了他的臂膀,重新將他扯了過來…而隱匿在二人身後不遠處的錦衣衛暗哨見狀,則瞬間鬆了口氣……
一場論道,就這麼轟轟烈烈地結束了。
次日一早。
論道的內容在經過一定的潤色後,就刊登在了最新一版的大明日報上,隨之在京師上下傳揚開來,註定會在一個月內傳遍大明天下。
可以想像到解縉自此之後,在士林間將名聲大噪。
對此。
解輔臣非常的興奮。
他太想進步了…畢竟楊榮年紀還比他小點,卻都已經坐上了試右侍郎的高位,他如何不想趕緊進步?!
五月初五,端午佳節。
例行的朝賀過後,解縉就被朱允熥單獨召見。
「臣解縉見過陛下!」
「解卿何必多禮,先坐下吧,朕有事要與你商議一二。」
朱允熥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解縉見狀,倒也不矯揉造作,再度施了一禮後就坐在了那裡,然後靜靜地等待著朱允熥挑開話頭。
「經過數日以來的發酵,當日論道一事已然傳揚開來了,解卿在士林間的地位,想必不久之後就會一路直追方孝孺,雖不至於直接超過他,但也相距不遠了。」
」解卿乃是朕的潛邸舊人。」
「你也知道,朕向來是在任人唯賢之餘,還會考慮親疏遠近的。」
「所以朕也不和你打馬虎眼了。」
「今天把你叫過來,就是跟你說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六部的尚書和侍郎的位置,朕是註定不會交給解卿你的!」
聞言。
解縉頓時臉色大變!
他眸中立刻就出現了慌亂的情緒,但朱允熥卻抬手示意他穩住,接著繼續道:
「實不相瞞。」
「雖然在那日辯論之中,相較於方孝孺而言,你是務實的,然務實歸務實,能不能做好實事又是另外一回事。」
「庶務紛繁複雜,在朕看來解卿你實在是夠嗆。」
有務實的思想和能夠做實事庶務,是兩個概念。
東晉那麼多名士之中,自然是有很多人有實務思想的…但這幫人中,真能夠把庶務實事做好的卻沒有幾個。
比如王導、謝安、郗超就是其中有實務思想,還能夠做好實務的代表。
而像庾亮、褚裒等,則屬於做不好的代表。
在朱允熥看來。
解縉毫無疑問是有極大的用處的,他也的確是有極高的才華和能力的,但他這個才華和能力並不足以支撐他去處理好六部的具體事務。
在這一點上,他比不過楊榮。
最起碼,自打楊榮入禮部擔任侍右侍郎以來,交到他手上的一些事務就辦得很是不錯。
而除了楊榮之外。
在朱允熥的那乾親信當中,蹇義、夏原吉、胡廣、宋禮等人,是真的有能力處理好六部實務的。
所以說得知人善任。
像解縉這種人就不能讓他去操持六部,而是應該去讓他主持翰林院之類的衙門!
而現在。
朱允熥正需要解縉做一件事,一件關乎於大明朝國運的事!
「解卿。」
「朕將天下數得上名的大儒名士們盡數召來了京師,所圖之事,是要重新制定個我大明朝的科舉選士標準出來!」
「但是這些大儒,朕並不放心。」
「朕怕他們像之前那樣往裡面摻沙子,塞私貨…所以朕需要你這個在士林間名聲大噪,日後註定成為大儒的人,來為朕把關一二!」
「在修訂科舉新標準一事上,就由解卿你來做這個總裁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