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上。
立於大殿東側的一干文臣已經被嚇得目瞪口呆,西側的一干武臣們則是個個面露驚愕之色。
至於作為當事人的那些個大儒們。
則有一個算一個,全部都被嚇得抖若篩糠起來。天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失,而這些大儒們的臉上,取而代之的,是怎麼掩飾都掩飾不住的惶恐與駭人之色!
太可怕了!
朱允登提出的這三個可能,或者說是三個指控,實在是太過於駭人了!
第一個指控,乃是指控至聖先師的學問有問題!
這一點,沒人敢承認。
那麼……
問題不出在這些聖人身上,又能出在誰身上呢?!
答案自然是聖人的子嗣,或者是他們這些個各派的大儒,以及他們各派的開山祖師們!
要麼。
就是聖人的後嗣鳩占鵲巢。
要麼。
就是這些各派的大儒以及他們的開山祖師們,把聖人的學問學歪了,甚至乾脆就是因為一己私慾,而去篡改了聖人的學問!
一瞬間。
原本還算站在一起的這兩撥人,就立即各自分開,直接涇渭分明起來。
當代衍聖公孔希學毫不遲疑,立即沖著上首的朱允熥長揖到地後,誠懇道:
「回稟陛下,臣等絕不敢行鳩占鵲巢之事!」
「歷代孔氏子孫皆有族譜為證,即便真的是有人對聖人的學問進行了篡改,那也絕不是臣等,也不可能是臣等!」
此言一出。
幾乎被明著指著鼻子罵的一干大儒們也頓時反應過來。
方孝孺當即便上前一步,沉聲道:
「陛下!」
「臣等各派的開山祖師,向上追溯,皆可追溯至朱子,亦或者橫渠先生與二程!」
「臣等的學問沒有問題……」
方孝孺的話還沒說完,已經從御座上站起來的朱允熥就冷笑一聲,直接抬手打斷。
「既然你們的學問沒問題。」
「那方卿倒是與朕好好解釋解釋,為何你們各派學的都是聖人的學問,怎地到了實際上,對於同樣一份答卷,竟然能夠做出南轅北轍般的評價?!」
聞言。
方孝孺頓時啞火。
這個問題其實並不難回答,究其根本,原因不過就是「門戶私見」這四個字罷了!
很簡單、很清晰、很明白。
方孝孺很清楚對於這一點,在場的一干儒者、一干文臣,乃至於皇帝本人和部分武勛們,都是心知肚明的!
但……
心裡邊清楚是一回事,大光明地把話說出來擺在所有人面前卻是另外一回事!
門戶私見這四個字,他怎麼說?!
」不說是吧……」
上首的朱允熥再度冷笑幾聲。
然後也不再去和一干大儒們費口舌了,直接來了一招驅虎吞狼,伸手指向衍聖公孔希學,直接喝問道:
「孔卿!」
「你來說說看,出身於各派的大儒所盼的答卷,結果為何南轅北轍?!」
孔希學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他當然不想說,因為一旦把門戶私見這四個字說出來,必定是要得罪許多人的!
可……
問題是孔希學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因為眼見他也沉默,朱允熥倒也不催促,反而是再一次地望向了方孝孺,反手指著孔希學等人,問道:
」方卿,朕換個問題問你。」
「且不論其他的,就說一點,這衍聖公孔氏一脈,還有復聖顏氏一脈、亞聖孟氏一脈,還有荀氏一脈的這些個聖人後嗣們,在過往的千百年中,可有出現鳩占鵲巢、取而代之之事?!」
」嗯。」
」有沒有出現田氏代齊那樣的事情?!」
這話就是在直接明問方孝孺,此刻文華殿中處置的這四個聖人後嗣,到底是不是聖人的親子孫了!
如果是的話。
那麼問題就不出在聖人和聖人的後嗣身上,而是要出在他們各派身上。
是他們把聖人的學問學歪了!
或者乾脆是他們的開山祖師們,把聖人的學問給篡改了!
而如果不是的話。
那麼這些所謂的聖人後嗣們,就應該以欺君之罪,盡數下獄論處,乃至於抄家滅族,一個不留!
兩難的選擇,一個完全兩難的選擇!
選擇前者,那就是在自掘墳墓…而如果選擇後者,就是送這些聖人的子孫們去斷頭台,活生生把這些人給坑死!
當然。
除去這兩個選項之外,方孝孺還有個選項,那就是義正言辭地說一句,聖人們的學問是錯的!
但這麼一來。
不說方孝孺會被天下人喊打喊殺,恐怕他在說出口後,立即就要被朱允熥讓人拖下去當庭亂棍打死了!
開玩笑!
聖人的學問哪能夠質疑?!
這就是古往今來的政治正確,你可以去修正聖人的學問,也可以去解釋聖人的學問,甚至還可以乾脆篡改聖人的學問!
但無論如何,都不能否認聖人的學問。
哪怕!
經過篡改之後,所謂聖人的學問已經與聖人真正的學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即便這樣。
也必須給這個「聖人學問」套上一層皮,偽裝起來,好繼續招搖撞騙,矇騙世人!
所以說……
方孝孺真的沒得選,也沒法選!
「哼!」
朱允熥冷哼一聲。
然後,他就再一次看向了孔希學…此時此刻的衍聖公孔希學,已經全然沒了方才那般沉默、糾結、猶豫的模樣了。
正所謂寧死道友,不死貧道。
兩難的選擇擺在這裡,孔希學本來也不願意得罪人的…眼下的情況就像是個猜疑鏈一樣,他雖然怕得罪人,但更怕各派的大儒名士群中,忽然跳出來個人把他給點了!
與其這樣。
與其讓貧道死,還不如讓道友去死……!
於是乎,這位當代的衍聖公,就沖著上首的朱允熥再度斂容一拜,接著就伸手指向了各派的大儒們,朗聲道:
「回稟陛下!」
「各派之所以對於同樣的答卷做出不同的評判結果,實乃是各派儒者心中毫無國家利益之念,而只有一己之私!」
「一言以蔽之,便是門戶私見!」
「正因為門戶私見,才至於出現種種亂象…我朝今年科舉會試之所以九成以上皆是江浙閩三地士子,就是因為草廬、金華、考亭三派勢大!」
「門戶私見之下。」
「自然也就釀成了朝廷科舉取士時的這般亂象!」
話音落地,殿內再度死寂一片!
各派的大儒,尤其是被直接點名的草廬、金華、考亭三派的大儒們,皆是瞬間望向了當代衍聖公,眸中儘是憤怒與惱恨之意!
「胡說八道!」
「一派胡言!」
「簡直是在顛倒黑白,血口噴人,衍聖公,你怎能說出這般話!」
各種各樣的斥責聲,不出意外的就在下一刻引爆了整個文華殿。
衍聖公孔熙學及其他三個聖人後嗣的臉色都有些白,但事情已經到了這地步上了,他們也不能退步。
於是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當庭和各派大儒互相斥責了起來!
片刻後。
隨著火藥味愈濃。
人群中便有一名大儒忽然暴喝一聲,伸手指著孔希學的鼻子,又抬頭望向朱允熥,沉聲道:
「陛下,陛下!」
「聖人之後裔,有德行高尚者,自然也有德行敗壞者!」
「昔年前宋靖康之變時,孔氏一脈便分作了南北兩支,孔氏南支子弟不忍受胡虜凌迫,於是隨朝廷南下,而孔氏北支子弟則與金人妥協,為金人張目、效力!
」陛下!」
「如今站在這常朝之上,站在諸公面前,站在陛下腳下的這所謂的衍聖公,便是當年與金虜合作的孔氏北支後裔!」
」其祖上或許沒有鳩占鵲巢。」
「但卻趨炎附勢、貪生怕死,至於乾脆和金人狼狽為奸…此可謂認賊作父也……!」
」這般罪責。」
「與鳩占鵲巢何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