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馬種的消息,龐德有些猶豫,轉頭看向了東北方向。
十里外,治蒙和一千盧水胡正在觀望,停滯不前。是何居心,不得而知,但他們很快就會得到消息,完全有可能趁勢掩殺過來。
一旦如此,他們與注詣的潰兵攪在一起,可能很難及時脫離戰場。
就算能夠及時脫離,人和馬也未必有足夠的體力迎戰。
儘管如此,龐德也沒有猶豫太久,他留下五騎警戒,便與芒中一起策馬下山,發起了攻擊。
注詣的部下驚恐萬狀,無心迎戰,四散奔逃。
沖入敵陣之前,龐德大聲對芒中說道:「大豪,你迎會合阿尼夏戈,我來斷後。」
芒中此刻滿腔怒火和殺意,只想砍下注詣的首級,根本沒聽清龐德說什麼,胡亂應了一聲,就帶著部下殺了過去。
兩三百羌騎,揮舞著長矛、戰刀,大聲呼喝著,沖得比龐德率領的騎士還要快。
換作平時,他們可沒這麼猛。
雖然是芒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勇士,但他們還沒勇到以一當十的地步。今天純粹是被馬種的悍勇鼓舞了,產生了一種他行我也行的錯覺,跟著芒中,一鼓作氣的殺了進去。
好在注詣的部下已經沒有再戰的勇氣,只顧逃跑,充分滿足了他們的表現欲。
一時間,你逃我追,煞是熱鬧。
幾乎沒遇到什麼有力的抵抗,芒中就衝到了注詣的中軍位置,看著倒在地上,被踩了無數馬蹄印的牛皮大纛,芒中勒住坐騎,啐了一口,又看了一眼注詣的大帳。
幾個人影一閃即沒。
芒中使了一個眼色,有騎士催馬走了過來,用手中的長矛挑起帳門,喝道:「出來!」
「別殺我,別殺我。」隨著一個驚恐的聲音,幾個年輕女子走出來。她們穿得很漂亮,塗脂抹美,面容艷麗,為首的年輕女子頭上還戴著金燦燦的首飾,一看就知道身份尊貴。
芒中眼前一亮。「爾瑪!」
年輕女子跪地不起,身體瑟瑟發抖。
芒中跳下馬,蹲在年輕女子的面前,用手托起年輕女子的下巴,讓她仰起來臉。看著這張滿是淚痕,眼神中充滿恐懼,卻更加誘人的俏臉,芒中大笑。
「果然是你。」他站起身來,咂了咂嘴,又不無遺憾地道:「洗乾淨身體,今晚侍候阿尼夏戈。」
說完,他再次跳上戰馬,向馬種的方向追去。
年輕女子嚇得渾身無力,癱倒在地。
——
治蒙猛然站起,大叫一聲:「你再說一遍?」
前來報信的騎士嚇了一跳,本能的向後退了兩步,不安地看著治蒙。治蒙的反應過於激烈了,讓他非常不安。
治蒙急了,上前一步,拽著騎士的衣領,吼道:「你剛才說,注詣的大營崩潰了?」
騎士連連點頭。
「你親眼看到的?」
騎士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重重點頭。「我親眼看到的,還跟了一段。注詣正在逃命,戰旗倒了,他的部下全亂了,正被馬種追殺。」
治蒙鬆開騎士,來回踱了兩步,又道:「看見芒中的戰旗沒有?」
「看見了,芒中追得比漢人還快,殺得還狠。」
治蒙一拍大腿,後悔不迭。
他誤會注詣了,以為注詣和馬種聯手,布下陷阱等他,錯過了襲擊的好機會。
可是這能怪我嗎?治蒙隨即給自己打理由,馬種率十幾人衝擊注詣的陣地,還能全身而退,無一陣亡,這哪裡沖陣的樣子,這根本就是互相配合著騙人嘛。
馬種這麼猛的嗎?
他身邊的那些騎士也這麼猛嗎?
治蒙心頭一緊,再次猶豫起來。沉吟了半晌後,他還是咬咬牙,下令所有的騎士上馬,快速前進,不管是羌人還是漢人,一律格殺勿論。
他離戰場只有十里,騎兵快速前進,很快就能接戰,他未必有時間再下一次命令。此時此刻,也顧不上羌人或者漢人了,看見就殺。
張既雖然沒有明說,但消耗羌人是一貫以來的作風。既然注詣已經敗了,趁勢殺他一波,撈點戰功,也是應該的。
盧水胡騎士收到命令,迅速行動起來,向戰場奔馳而去。
——
龐德很快就收到了警報,盧水胡正在快速接近。
不用說,這是來撿便宜的。
龐德顧不得多想,一邊派人向馬種傳信,一邊勒馬回頭,迎向盧水胡。
他身邊只有二十一人,加上留下來警戒的五騎,一共二十六騎,這是他的親衛騎,形影不離。
其他人或十人一組,或二十人一組,正在追擊潰兵。他們都是久經戰陣的老兵,知道如何作戰,雖然沒有統一指揮,卻能保持著陣型,有條不紊的驅趕著羌人。
龐德很快就看到了盧水胡,也看到了治蒙的戰旗。
他將長槊橫在馬背上,摘下弓,伸手從箭箙里取出四支箭,看著治蒙的前鋒到達百步左右,撒手鬆弦,以近乎殘影的速度,連射三箭,最後一支箭搭在弦上,引而不發。
三支羽箭呼嘯而至,幾乎同時射到了治蒙的面前。治蒙雖然看不清龐德的臉,卻看到了龐德拉弓,立刻用騎盾護住了要害,同時張嘴大呼。「衝鋒——」
傳令兵收到命令,舉起號角,運足了氣,正想吹響,突然喉頭一涼,翻身栽倒,手裡的牛角號也扔了出去。
治蒙沒有聽到吹號的聲音,正自詫異,忽然胯下戰馬一個趔趄,撲倒在地。他猝不及防,從馬背上摔了下來,臉著地,在沙地上滑出幾丈遠,痛得他幾乎失去了知覺。
他本能的起身,回頭看向戰馬,卻見一隻箭射穿了戰馬的脖子,正中要害,匕首一般的箭頭從馬頸後面透出,鮮血汩汩而出。
治蒙大吃一驚。
這樣的重箭,居然能射這麼遠,這麼准?
但更讓他驚恐的事情發生了,他的戰旗嘩啦啦落了下來,正好落在他的面前,蓋住了戰馬還在抽搐的屍體。驚駭之下,他看向戰旗兵,看向旗杆上。
戰旗兵也發現了異樣,正抬頭看向旗杆。
旗杆上有一截牛皮繩,正是系掛戰旗的繩子,現在只剩下半截。
旗杆上,釘著一支箭,寬闊的箭矢。
治蒙嚇出一身冷汗,以手扶地,轉身向龐德看去。
正在奔馳的盧水胡騎兵一陣慌亂,下意識地勒馬減速,同時避開倒地的治蒙,向兩側散開,又掠過龐德身側,將他們一起包圍起來。
龐德輕踢戰馬,緩緩來到治蒙面前。
二十六騎在他兩側,夷然不懼,反而用挑釁的眼神打量著兩側的盧水胡騎士。
有盧水胡騎士想衝上來,阻攔龐德。
聽到馬蹄聲,治蒙猛然驚醒,翻身躍起,張開雙臂,擋住了自己的部下,連聲吼道:「回去,回去。」
他太清楚了,龐德真想殺他,他已經和傳令兵一樣死了。
他的親衛見狀,不敢違命,紛紛勒住坐騎,強行減速。馬蹄踢起沙土,將治蒙籠蓋。治蒙眯起眼睛,用手臂擋在嘴前,大聲說道:「武威盧水仟長治蒙,見過足下,不知道足下是哪位?」
龐德哈哈大笑。「天水龐德,久聞仟長大名。今日得見,幸甚,幸甚。」
治蒙長出一口氣,揮手趕散面前的灰塵,主動上前,走到龐德的馬前,躬身一拜。「多謝龐兄不殺之恩,無以為報。將來若有機會,請龐卿到武威一敘,定當致謝。」
龐德收起弓箭,跳下馬,與治蒙見禮。「仟長言重了。你我同為州里,艱苦求生,何必打打殺殺,讓他人得利?」
治蒙陪笑道:「龐兄說得有理,是我冒昧了。散開,散開!」他連連揮手,命部下遠離,別再圍在一旁。
他和龐德這麼近,龐德想殺他,只是一舉手的事,就算他的部下能殺了龐德,為他報仇,又有什麼用呢。
他可不想為了張既的事,拼上自己的性命。
相反,有機會的話,他倒是想取張既的性命,為兄長報仇。
盧水胡騎士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沒有猶豫,迅速散開,騰出一大片空地。灰塵漸漸散去,眼前清朗起來,又是一片藍天白雲,以及湛藍湛藍的西海。
治蒙笑容滿面。「我收到消息,聽說馬卿率十餘騎突擊注詣的陣地,英姿不讓其父兄?」
龐德撫須而笑,帶著掩飾不住的欣慰。「沒錯,幼常武藝超絕,更勝於其父兄。他不僅武藝好,更善教導。」龐德自豪地指了指身邊的騎士們,又道:「這些小子們跟著他,長進不小。我雖然年老體衰,比不得少年,也算不小的進步。要不然,我今天可擋不住仟長。」
他這麼說,可不是客氣話。
他的射藝很好,能三發三中並不奇怪,但是能在六七十步的距離,用重箭三發三中,一發射殺戰馬,一發射殺掌旗兵,一發射斷戰旗的繫繩,卻不太可能。
這是這八年跟著馬種一起練習的結果。
他事務纏身,不可能像馬種一樣每天花幾天時辰練武,但八年積累下來,不僅射藝上了一個台階,力氣也有不小的增長。
在他這個年齡,能保持這樣的狀態,已經很不容易了,更何況還能有所進步。
他的高興發自肺腑,並不單純是嚇唬治蒙。
「龐兄箭術高明,乃是當世飛將軍。」治蒙打了個寒戰,挑起大拇指。「馬卿何在?這等少年英雄,我必須見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