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龍見他們神色鬆動，很是滿意。
正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若是給臉不要臉，王龍不介意讓他們在北川縣消失。
他現在要打造的就是上下一心的北川縣，能夠聽話的手下。
對於手下他自然不會虧待。
思及此，王龍偏頭沖樓梯口喊了一聲。
「老舅，進來吧，剩下的交給你了。」
話音未落，林遠山從樓梯口轉了進來，手裡捧著一沓厚厚的文書，上頭用蠅頭小楷寫得密密麻麻。
他今天穿了一身靛藍色的綢緞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商會會長慣有的和氣笑容。
可那雙精亮的眼睛往在座的人臉上一掃，就知道這老狐狸心裡頭門兒清。
林遠山走到桌邊，把手裡的文書一份一份分到每個人面前，動作利落，一邊分發一邊笑呵呵地說。
「諸位，這是龍兒讓我擬的一份商會章程，大伙兒都看看，有什麼不合適的儘管提。」
孫大龍頭低頭一看，封皮上寫著「北川縣商會章程」幾個字，翻開第一頁，條款列得清清楚楚。
商會的宗旨、入會條件、會員權益、稅收標準、貨物進出港的抽成比例、糾紛仲裁的流程。
甚至還有一條關於「優先僱傭本地勞力」的條款，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
「咱們北川縣的商戶、貨主、船東，只要願意按章程辦事的，都可以入會。」
林遠山站在桌邊，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語氣不緊不慢。
「入會之後，商會統一協調貨物進出，統一定價，統一對接省城和南邊的買家，免得到時候互相壓價，便宜了外頭的人。」
孫大龍頭翻到第二頁，看到「稅收」那一欄時，手指頓了一下。
上面寫著商會會員按營業額的一成繳納，用作公共開支，包括修路、修碼頭、辦學校和維持治安。
他算了一筆帳，這一成雖然不少，可比以前往宋家手裡塞的「孝敬錢」少多了，而且這錢明明白白寫在章程上。
用在哪裡也寫得清楚，跟以前那種肉包子打狗的送法完全是兩回事。
馮老七雖然識字不多，可他看得懂最後一頁那句話——「凡商會會員，一律受王家保護，任何外來勢力不得擅自、插手商會事務。」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遍，心裡那塊石頭徹底落了地。
其他人也陸陸續續翻完了文書，抬起頭來互相交換著眼神，沒人先開口。
眼前的人都不是傻子，知道這是共贏的好事。
最主要的是王龍要的不多，給他們留足了利潤空間。
王龍靠回椅背，伸手拿起桌上的酒罈，拍開泥封，給自己倒了一碗黃酒、
端起來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本少不是來逼你們的，願意簽的，酒我敬你一碗，以後就是自己人，不願意簽的，門在那邊，不送。」
他說完，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不再催促。
沉默持續了不到十息。
孫大龍頭第一個站起來，從懷裡掏出自己的印章，沾了印泥，在文書末尾端端正正地蓋了下去。
他把文書雙手遞還給林遠山，然後端起面前的酒碗，沖王龍一舉，聲音還帶著點發緊，卻比方才穩當了許多。
「龍少，我孫大龍粗人一個，不會說漂亮話，您肯給弟兄們一條活路，我往後就跟著您干，絕不含糊！」
他說完仰頭把一碗酒灌了下去，酒液順著下巴淌下來，他也不擦，重重地把碗頓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馮老七緊跟著站起來，二話不說也蓋了印，端起酒碗灌了個底朝天。
有了這兩個最大的帶頭，剩下的人再沒遲疑，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蓋章、簽字、喝酒，動作利落得像怕慢了就趕不上趟。
林遠山笑著把簽好的文書一份份收攏齊整，用牛皮紙裹好，捧在懷裡，沖王龍點了點頭。
王龍看著那十幾張帶著酒氣的臉，終於把嘴角那一絲笑意放大了些。
他端起自己的酒碗，沖在座的人抬了抬手。
「諸位既然信得過本少，那本少也把話撂在這兒，北川縣商會的頭一樁大買賣，就是港口邊上的工廠專案，機器下個月到港，廠房已經在建了。」
「到時候生產出來的東西，由商會統一往外賣，利潤按股分成。」
他說到這裡，掃了一眼眾人臉上那漸漸亮起來的神色，聲音裡帶上了幾分篤定。
「本少向諸位保證，只要跟著本少干，將來各位家裡的錢只會越來越多，多得讓你們數都數不完！」
「最主要的是我希望你們都能給平頭百姓一口飯吃。」
「藏富於民才是根本，你們錢再多花不出去，全部爛在倉庫里，不過是垃圾罷了！」
宴廳里寂靜了片刻，然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龍少大義」，緊接著七嘴八舌的附和聲、笑聲和碰碗聲混成一片。
沖淡了一整個晚上的緊張與拘謹。
「謹遵龍少的話，等賺了錢一定給工人們漲工資！」
「俺也一樣！」
眾人齊齊表態回應，王龍聞言滿意的點點頭。
孫大龍頭端著第二碗酒走到王龍面前，臉上的笑終於有了幾分真心實意。
「龍少，那工廠的專案……我孫大龍想投一份，不多，五千大洋，您看能行不？」
馮老七一看有人搶先了，趕緊擠上來。
「龍少我投三千！還有碼頭那一片的鋪子，我也可以拿出來給商會用！」
其他人一看兩個幫派頭目都掏錢了，哪裡還坐得住，紛紛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報數。
從一千到五千不等，有人甚至當場寫了條子交給林遠山。
王龍坐在主位上，一碗接一碗地喝著敬上來的酒，臉上的笑意始終沒散。
這些人很上道，他很欣慰。
虎子站在他身後，看著這一幕，心裡頭除了佩服還是佩服。
他昨天晚上還琢磨著龍少要怎麼把這些人攏住，是殺雞儆猴還是恩威並施，結果龍少兩碗酒幾句話，就把這幫人全捋順了。
這一夜，望海樓的燈火亮到了後半夜。
散去的時候，孫大龍頭和馮老七互相攙著走出酒樓大門，一改來時的憂心忡忡。
兩人臉上都帶著酒意上頭後的紅暈和壓不住的笑。
馮老七打著酒嗝，含糊地跟孫大龍頭說。
「孫哥，你說……跟著龍少，以後咱是不是真能混個正經身份？」
孫大龍頭拍了拍他的後背，笑了一聲。
「廢什麼話，好好干你的活，別給龍少丟人就行。」
「龍少時幹大事的人，肯定不會虧待了我們！」
兩人說著話，消失在巷口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