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餘人也三三兩兩地散去，街面上迴蕩著帶著酒氣的笑聲和腳步聲。
望海樓二樓的燈還亮著，王龍站在窗邊，看著那些散去的背影，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盞又抿了一口。
虎子走到他身後，低聲問了一句。
「龍少，他們投的那些錢……真收？」
王龍放下茶盞，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收，怎麼不收？他們願意把身家押進來，說明心裡頭已經把自己當成這艘船上的人了，錢在哪，心就在哪。」
他說完，轉身往樓梯口走去，步履輕快。
虎子趕緊跟上去，心裡琢磨著龍少說的這句話，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忍不住在肚子裡嘀咕了一句。
「龍少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入夜後的王家大院很安靜。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幾盞燈籠掛在廊下，昏黃的光暈在青磚地上鋪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暖色。
廚房那邊偶爾傳來一兩聲碗碟碰撞的輕響，是下人們正在收拾。
王龍坐在書桌前，把白天的帳目又過了一遍。
碼頭上的石料採買、工人們的日結工錢、商會那邊新收的入股銀元，一樁樁一件件都得記清楚。
他寫了小半個時辰，才把毛筆擱下，揉著發酸的腕子長長吐了口氣。
就在這時候，門被輕輕叩響了。
\"少爺……是我。\"
小禾的聲音從門縫裡透進來，細細軟軟的，帶著點猶豫，怕打擾王龍。
\"進來吧。\"
王龍話音未落，門被推開一條縫，小禾端著一隻銅盆走進來，盆口冒著白蒙蒙的熱氣。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淡藍色棉布褂子，頭髮照樣編成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辮梢的紅頭繩換了一根新的，顯得比平時精神了些。
小禾把銅盆輕輕放在床前的腳踏上，蹲下身來，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伸手試了試水溫，然後仰起頭沖王龍彎了彎眼睛。
\"少爺，水不燙，剛好。\"
王龍從書桌前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走到床邊坐下。
小禾便托起他的腳，動作輕柔地替他脫了鞋襪，將他的雙腳放進溫熱的水裡。
水溫確實剛剛好，那股暖意從腳底一路蔓延上來，讓王龍舒坦得眯了眯眼。
他靠在床頭，半闔著眼皮，聽見小禾蹲在跟前，安安靜靜地替他搓洗腳背，力道不輕不重，很是周到。
\"今天碼頭上的事，你聽說了？\"
王龍隨口問了一句。
小禾手上的動作沒停，聲音卻帶著幾分雀躍。
\"聽說了！虎子哥下午回來的時候跟廚房的人講的，說馬幫那些人全被抓了，以後再也沒人敢在街上收保護費了。」
「還有孫大龍和馮老七，都簽了商會章程，以後要做正經生意了……\"
她說著，忽然抬起頭來，一雙杏眼亮晶晶地望著王龍，臉上全是崇拜之色。
\"少爺真厲害！\"
王龍睜開一隻眼，看見她那副真心實意替自己高興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伸手在她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
\"行了，少拍馬屁。\"
小禾被他彈了一下，也不躲，反而嘿嘿笑了兩聲，低下頭繼續替他洗腳。
洗完了，她用干布仔細把王龍的雙腳擦乾，又拿來一雙軟底布鞋替他換上，這才端著銅盆站起來。
王龍以為她要像往常一樣收拾完就退出去，卻看見她把銅盆擱在門邊的架子上，轉身走到書桌旁邊。
踮起腳尖從筆架上取了一支毛筆，又抽出一張裁好的毛邊紙，鋪在桌面上，認認真真地研起墨來。
王龍微微一怔，偏頭看向她。
小禾研好了墨，握著筆，在紙上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字。
筆畫雖然還是稚嫩，可比起幾天前那個連筆都拿不穩的小姑娘，已經有了肉眼可見的進步。
她寫完，端詳了一下自己的字，又抬頭看了一眼牆上貼的那張\"繁簡對照表\"，然後低下頭，認認真真地在旁邊又寫了一個簡字，對照著看了好一會兒，彎了彎嘴角。
王龍看著她那副專注勁兒，心裡頭那點疲憊忽然就散了。
他走過去，站在小禾身後，低頭看了看紙上的字，點了下頭。
\"這個字，寫得不錯，比前天進步多了。\"
小禾聽到他的聲音，嚇了一跳，手裡的筆差點沒拿穩。
她連忙回過頭來，臉上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少爺……我、我就是沒事幹，寫著玩兒的……\"
\"寫著玩能寫這麼認真？\"
王龍笑著拉過旁邊的凳子坐下，指了指紙上那個字。
\"來，你再寫一個我看看。\"
王龍喜歡愛學習的孩子。
小禾見他坐下來了，心裡那點緊張反倒消了大半。
她重新轉回身去，握著筆，認認真真地又寫了一個字。
這回比剛才穩了不少，筆畫也順了些。
她仰起臉來沖王龍笑得眉眼彎彎，那笑意乾乾淨淨的，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得意。
王龍看著她這副模樣，也跟著笑了笑，隨即想起什麼事來，隨口問了一句。
\"這幾日我教你的那些算術，你練了沒有？\"
小禾一聽這話，像是被考到了課堂上的學生，連忙從桌角那摞紙底下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來，雙手遞到王龍面前。
\"練了！少爺你看，這是我今天下午寫的。\"
王龍接過來展開一看，發現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和算式，有加法，有減法，還有幾道簡單的乘法。
最讓他意外的是，小禾居然在底下自己出了一道題。
他翻了兩頁，越看越覺得心頭微微一動。
這些算式雖然都還簡單，可對一個從前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小姑娘來說。
能在短短几天之內把加減乘除的基本運算全部掌握，這已經不是\"認真\"兩個字能解釋的了。
這丫頭是塊璞玉。
王龍把那幾頁紙認認真真地看完了，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小禾那張帶著期待的小臉上。
\"小禾，這些全都是你自己寫的？\"
小禾點了點頭，又有些侷促地搓了搓衣角，聲音低了幾分。
\"有些……有些是今天下午問夫人借了一本舊帳本看的，照著上面的數字自己琢磨的，也不知道算得對不對……\"
王龍把那幾頁紙疊好，放在桌角，沉默了片刻。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小禾身上。
看了好一會兒，直到把小姑娘看得有些發毛，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他才開口，語氣裡帶著少見的認真。
\"小禾，你果然是天才！\"
小禾愣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他。
\"短短几天，能學會這麼多東西，證明你有天賦，這天賦不應該被埋沒，只在這裡端茶倒水可惜了，你願不願意去上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