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昊看著王龍在月光下泛著寒光的眼睛,心裡頭那些躁動不安的東西忽然就穩住了。
王龍的絕對自信讓他踏實了許多。
王昊沉默了一會兒,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伸手拍了拍王龍的肩膀,哈哈笑道。
「行,你有主意就行,老子這把老骨頭還能替你扛一陣,以後咱們王家還得靠你!」
王龍笑著點了點頭,目送王昊起身離開,背影消失在月洞門那頭。
他重新端起茶盞,送到嘴邊卻沒有喝,目光落在院牆外那一片沉沉的夜色里,輕輕眯了一下眼。
在這個動盪的年代,王龍一直都有種緊迫感。
雖然在北川縣大權在握,但是在整個時代面前,實在是太渺小了。
他還要做更多,為這個時代做一些事!
東瀛人那邊隨時可能翻臉,但王龍清楚,只要他手裡的牌夠多、夠硬,就沒誰能動得了他。
他放下茶盞,起身回了屋。
翌日。
咖啡館裡瀰漫著咖啡和奶油混合的香氣,窗外的秋陽斜斜地照進來,在木地板上鋪出一片溫暖的光斑。
王龍靠在藤編椅背上,手指捏著一隻白瓷咖啡杯的把手,卻沒有喝,只是怔怔地望著杯沿那圈細小的裂紋出神。
露西亞坐在他對面,穿著一件米白色法式翻領連衣裙,腰間系著一條細窄的黑色皮帶,勾勒出纖細的腰線。
她手裡端著一杯紅茶,卻沒有像往常那樣悠閒地抿著,而是微微偏著頭,灰藍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王龍的臉。
\"你這兩天沒睡好?\"
她放下茶杯,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關切。
王龍被她的聲音拉回神,微微抬了一下眼皮,嘴角擠出一個笑,那笑意卻沒能完全抵達眼底。
\"還好。\"
\"還好?\"
露西亞挑了挑眉,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他眼下那片青灰的痕跡。
\"你這裡都快黑成墨了,不要讓自己繃的太近,這樣下去身體遲早累垮。\"
王龍沉默了兩息,把咖啡杯擱回碟子裡,瓷底與碟面相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靠在椅背上,偏過頭望向窗外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聲音有些低,像是在跟露西亞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
\"我哪有資格休息。\"
他目光落在遠處一個挑著擔子賣菜的農人身上,那人的背佝僂著,擔子兩頭的菜筐壓得扁擔彎成一道弧,腳步卻走得匆匆忙忙。
\"但凡鬆懈一刻,滿盤皆輸。」
省城那邊雖然暫時按兵不動,可那位沈專員心裡頭憋著氣,遲早要尋個由頭髮作。
東瀛人那邊山本一郎的事還沒過去,三井物產不會善罷甘休。
還有咱們那批機器,二十天後到港,碼頭的堤壩能不能趕在那之前修好,廠房能不能按時完工,工人能不能上手操作,哪一樣出紕漏都不行。
王龍捏了捏鼻尖,在這個瞬息萬變的時代,鬆懈意味著慢性死亡。
露西亞默默看著王龍,目光里的審視漸漸散了幾分,溫柔的看著他。
她伸手越過桌面,指尖輕輕碰了碰王龍擱在桌邊的手背,語氣放輕了幾分。
\"你是人,不是鐵打的。\"
王龍低頭看了一眼她指尖碰過的地方,嘴角彎了彎,這回那笑意倒是真切了幾分。
\"我知道,等忙完這一陣,我就好好休息休息。\"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來鋪在桌面上,紙面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墨跡有新有舊,有的地方還塗改過好幾遍。
露西亞低頭掃了一眼,認出上面是些漢字,卻跟她平時見過的寫法不太一樣,筆畫簡單了許多,有些字甚至只剩了幾筆。
\"這是......\"
\"簡體字。\"
王龍的手指在紙面上划過。
\"我們現在通用的漢字筆畫繁複,老百姓想學認字太難了,光是自己的名字就得練上十天半個月。」
「我把常用字的寫法簡化了一遍,一筆一划都儘可能減少,讓沒讀過書的人也能儘快上手。\"
露西亞拿起那張紙,湊近了仔細看了幾行,眉頭微微蹙起,她滿頭霧水。
不知道王龍搞這些沒用的東西做什麼。
最主要的是,給自己看有什麼用?
她已經不想學華文了,實在是太難了!
\"你們華國的字,筆畫確實多到繁瑣,連我學的時候都費了不少功夫,只是......你花心思弄這個做什麼?\"
露西亞問出了心中疑惑。
王龍把紙收回來,重新疊好塞回懷裡,神色認真。
\"我今天找你,就是想請你幫個忙。
「那批機器的說明書能不能給我弄幾本,有華文翻譯本最好,實在沒有,英文的也行。\"
露西亞把紅茶端起來抿了一口,眼裡的疑惑更濃。
\"說明書?你要那東西做什麼?」
「機器到了我自然會派工程師過來除錯安裝,工人操作到時候教幾遍就會了,用不著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圖紙文字。\"
王龍搖了搖頭,靠在椅背上,目光直視著她。
\"工程師能教十個、二十個工人,可後面生產線一開,我們要招幾百個甚至上千個工人,每個人都等著工程師手把手教嗎?\"
\"我要把說明書里的內容整理出來,配上圖解,用簡體字重新編排成小冊子,發給工人們看。」
「哪怕一天只認識幾個字,半月下來也能看懂基本操作流程了。\"
露西亞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灰藍色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像是琢磨著什麼,片刻後才放下茶杯,聲音裡帶著一種不以為然的隨意。
\"讓底下的工人識字?王龍你瘋了?!」
「這些窮人腦袋越空越好拿捏,你教會了他們認字,教了他們道理,他們腦子裡想的東西就多了。」
「今天知道怎麼操作機器,明天就敢問為什麼工錢不能再漲一點,後天就敢跟你討價還價了。\"
她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擱在膝頭,姿態優雅而從容,話里的意思卻直白得近乎殘忍。
\"工業化需要的只是能看懂簡單指令的手和腳,不是能思考的腦袋。」
「你給工人們提供吃飽穿暖的條件就夠了,何必給他們開啟那扇不該開啟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