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館裡安靜了一瞬。
王龍沒有立刻反駁。
他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送到嘴邊,喝了一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他放下杯子,目光平靜地看著露西亞。
\"你說得對,識字的人確實不容易被糊弄,不容易被壓榨。\"
露西亞微微挑了一下眉,像是沒想到他會這樣接話。
\"那你還堅持這麼做?\"
王龍沒有直接回答,這是自言自語道。
\"我理想中的世界,那裡的老百姓不用跪著活。\"
他抬起頭,看著露西亞,目光不閃不避。
\"他們晚上出門不用害怕,孩子可以進學堂,病了能看大夫。」
「他們讀了書、識了字之後,確實不好管了,可他們也不會再像牲口一樣活著了。\"
\"北川縣這批人,要是只能像牲口一樣活著,那我做這些事就白費功夫了。\"
露西亞怔怔地看了他幾秒,那雙灰藍色的眸子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合上了唇,端起紅茶抿了一口,垂下眼帘,聲音低了幾分。
\"你跟我見過的所有華國人,不一樣。\"
王龍把那張紙收好,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
他知道露西亞從小生活在艾弗里家族那種環境裡,骨子裡帶著殖民者天然的優越感,認為底層人的命運就是被支配和利用。
自己沒必要在這裡跟她辯論,幾十年後的歷史會告訴她答案。
王龍正要開口把話題轉回說明書的事情上,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街面上,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不知什麼時候停在了路邊,車門大敞著,一個穿著淺灰色西裝的法蘭西男人正站在車旁,醉醺醺地揪著一個華國人的衣領,把他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被打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灰布褂子,腳上一雙草鞋已經磨穿了底。
他的臉漲得通紅,嘴角滲出一絲血跡,一邊掙扎一邊含混不清地求饒,聲音裡帶著哭腔。
\"洋老爺!洋老爺饒命!我、我沒撞到您的車!是您的車倒車的時候蹭了我一下......\"
法蘭西男人嘴裡噴著濃烈的酒氣,一邊用蹩腳的中文罵罵咧咧,一邊揮舞著拳頭,一拳砸在那華國人的肩膀上,那人疼得悶哼一聲,膝彎一軟差點跪下去。
車裡的副駕駛座上,一個法蘭西女人探出半張臉來,塗著鮮艷口紅的嘴唇翹著,手裡夾著一支細長的香菸,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場暴行,完全沒有要阻止的意思。
街邊的攤販們遠遠地縮在自家鋪子門口,有捏著秤砣的手在發抖,有攥著圍裙的指節泛白,卻沒有人敢上前半步。幾個推著板車的苦力停在巷口,遠遠張望了一眼,又默默低下頭加快了腳步。
所有人的眼睛裡都寫著同一種東西。
恐懼!
那是被壓迫太久之後刻進骨子裡的退避。
王龍坐在咖啡館裡,透過玻璃窗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擱在桌面上,沒有動,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目光沉了幾分。
露西亞偏過頭順著他的視線往外看了一眼,又轉回來,似笑非笑地看著王龍。
\"你平時不是最見不得這種事嗎?怎麼今天不衝出去了?\"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可那雙灰藍色的眸子卻認認真真地盯著王龍的臉,想看他的反應。
王龍沒有說話,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目光依然落在窗外。
這時候,街角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劉三兒帶著四個穿藏青色制服的城管隊員從巷口跑了出來,他遠遠就看見了那個法蘭西男人正揪著華國人的衣領作勢要打。
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去,一把攥住了那隻揮到一半的胳膊。
\"住手!\"
劉三兒的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用力把那法蘭西男人的手臂撥開了。
被打的中年人一個趔趄跌坐在地上,捂著肩膀大口喘著氣,臉上的淚痕混著血跡淌下來。
他抬頭看見穿制服的人,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像是看見了救星似的,聲音顫抖著喊了一聲。
\"劉、劉隊長......\"
法蘭西男人被人撥開手臂,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酒意上頭,臉上的橫肉一抖,揚手就朝劉三兒臉上扇過去,嘴裡噴著酒氣,用生硬的中文罵道。
\"你是什麼東西!滾開!下賤的華國人,也配碰我?\"
劉三兒側身一讓,那巴掌落了空。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沉了下來,那雙平日裡透著機靈勁兒的眼睛此刻冷得像淬了冰。
培訓那天王龍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不管是誰,就算是高高在上的洋老爺,在北川縣也不能違法亂紀。\"
他手裡的短棍沒有猶豫,橫著抽了出去,\"啪\"的一聲悶響,結結實實地砸在那法蘭西男人的小臂上。
法蘭西男人痛得嗷了一嗓子,酒意醒了大半,捂著手臂往後退了兩步,不可置信地瞪著劉三兒,嘴巴張得老大。
\"你、你敢打我?!我是法蘭西人!我是你們華國的上賓!你......\"
\"上尼瑪的賓!\"
劉三兒啐了一口,提著短棍又往前逼了一步,身後四個隊員也齊齊圍了上來,將他半包圍在中間。
\"在北川縣的地面上,不管你是法蘭西人還是哪國人,打了人就得挨罰,龍少的規矩,你不懂,老子教教你。\"
法蘭西男人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酒後的那點蠻橫勁兒在這幾個年輕後生冷冰冰的目光里迅速消褪。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舉起雙手,聲音已經不像剛才那樣囂張了。
\"我、我投降!我不打了!我知道錯了!\"
王龍隔著玻璃窗看到這一幕,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突然想起一個乳法的笑話。
輕輕搖了搖頭,低聲自語了一句。
\"沒人能在法蘭西投降之前打敗他們。\"
露西亞沒聽清他嘀咕什麼,偏頭看了他一眼。
\"你說什麼?\"
\"沒什麼。\"
王龍收回目光,端起咖啡杯送到嘴邊喝了一口,語氣淡淡地補了一句。
\"法蘭西人的傳統藝能罷了,有一回他們明明打贏了仗,照樣舉了白旗。\"
露西亞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什麼,忍不住嗤笑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