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昊剛走到他身邊，聽到這句話，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娘念叨洋媳婦念叨快十年了，當年縣裡有個留學生帶了個法蘭西女朋友回來，她在人家門口轉了三圈沒敢進去。」
「如今你直接把一個活生生的大小姐領到她跟前，她能不歡喜？」
王龍無語，十年前自己才多大？
就已經開始考慮媳婦的問題了？
王昊說著，帶著王龍走到院子裡的石桌旁坐下。
王昊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遞了一根給王龍。
王龍接過，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夕陽的餘暉里緩緩散開。
王昊自己也點了煙，吸了兩口，臉上的笑意卻慢慢淡了。
他偏過頭，看著自己兒子那張被煙霧模糊了輪廓的臉，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
「你今天又給我弄了個法蘭西人過來，說是當街打人被城管隊抓了，直接送到局子裡來了。」
王昊彈了彈菸灰，語氣里透著無奈。
「下午法蘭西領事館就來了電話，說咱們『粗暴對待友好國家僑民』，要我給個交代，還說要向省城那邊提出正式抗議。」
他頓了頓，苦笑一聲。
「兒子啊，雖然爹說要幫你抗事，但我如今只是一個小小的縣警察局長，今兒個接東瀛人的電話，明兒個接法蘭西人的電話。」
「後天是不是還要接美利堅人的？我這位置還沒坐熱乎，就快成萬國聯合會的接話員了。」
「爹真的頂不住了啊。」
王龍聽著，叼著煙沒吭聲，目光落在堂屋門口，母親正拉著露西亞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
露西亞側耳聽著，偶爾應兩句，兩人之間的氛圍融洽得像是母女。
王昊見他不說話，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真實的心悸。
「你爹我這些年，在北川縣作威作福慣了的，可那都是對著自己人。」
「洋人我是真不想惹，這幫人背後站著的是他們國家的大炮軍艦，咱們一個小縣城，幾百條槍，擋不住啊。」
「你就不能收斂一些？咱們把北川縣經營好，安安穩穩過日子不好麼？」
王龍把菸頭摁滅在石桌邊沿，抬起頭來，看著自己父親，目光平靜，語氣卻比方才沉了幾分。
「爹，你說得對，咱們一個小縣城，幾百條槍，確實擋不住洋人的軍艦。」
「可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那些洋人敢在華國的土地上隨便打人、隨便殺人，打了殺了還不用負責？」
王昊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因為他們知道，打了白打，殺了白殺，咱們這邊的人不敢還手。」
王龍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得很。
「你退一步，他進一尺；你進一尺，他反而縮一縮。」
「今天城管隊抓了那個法蘭西人，領事館是打電話來抗議了，可他們敢真派兵過來嗎？他們不敢，因為這事兒本來就是他們的人理虧，鬧大了他們臉上也不好看。」
「最主要的是，他們也是分身乏力，如今不僅華國，世界局勢都不明朗。」
「德意志一路長虹，西方的戰場都快要被鑿爛了。」
「你這次忍了，下次他們更囂張。」
「只要將他們囂張的態度壓下去才能一勞永逸！」
王昊沉默著抽完了一根煙，把菸頭摁滅在石桌上，沒有反駁。
他知道王龍說得對，但是萬一對方派軍隊過來，王家就真的要完蛋了！
王龍看了父親一眼，知道他心裡已經開始鬆動了，便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爹，我得到一個訊息。」
王昊抬眼看他。
「三井物產這幾天，有一批武器要從水路運過去，經咱們北川縣外海，往南邊走。」
王龍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石桌這頭能聽見。
「數量不小，長槍短炮都有，聽說是補給他們在華國南邊勢力的。」
王昊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你瘋了？」
他的聲音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來的。
「那可是東瀛人的軍火！你要搶他們？」
「他們能運軍火在華國地面上走，我為什麼不能搶？」
王龍靠回椅背，目光卻半點沒有退讓。
「爹，你剛才說，咱們幾百條槍擋不住洋人的軍艦。」
「可要是咱們有了東瀛人那批武器呢？幾百條槍變成幾千條，漢陽造換成三八大蓋，再來幾挺重機槍，到時候別說東瀛人派幾個浪人來找事。」
「就算他們真從領事館調一隊人來，咱們也能讓他們有來無回。」
王昊沉默了好一會兒，石桌上一片寂靜，只有堂屋裡母親和露西亞偶爾傳來的笑聲，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過來的。
王昊終於開了口，聲音有些發乾。
「你知道那批貨什麼時候過境？走哪條航線？護航的有多少人？」
王龍微微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父親已經動心了。
「露西亞那邊有訊息，說是三天後夜裡，走外海那條老航道，護航的只有一艘木船，人數不會太多，畢竟東瀛人覺得自己在咱們華國水域上橫著走，沒人敢動他們。」
他頓了頓，看著王昊的眼睛，
「機會只有一次，錯過了，這批武器就到了別人手裡，到時候咱們想再弄槍炮就難了。」
王昊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攥了攥拳頭，骨節咔咔作響，好一會兒才鬆開手，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你說得對，不能指望那些洋人跟你講仁義禮智信。」
他像是下了什麼決心，聲音沉了下來，
「他們信的是叢林法則，那咱們就用他們那一套來對付他們。」
「爹，不用你親自去。」
王龍聲音放輕了些。
「你給我撥一隊最信得過的人，虎子帶隊，再找幾條速度快的船，剩下的事我來安排。」
王昊點了點頭，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補了一句。
「船的事你別操心，碼頭邊上那幾條漁船看著破，但船底都加固過，跑得快，天黑之後出海，外海那邊礁石多，大船過不來，咱們的小船正好鑽空子。」
父子倆在廊下的陰影里對視了一眼，彼此心裡都清楚，這一票干成了，王家的底牌就不是北川縣這幾百條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