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林秋棠正拉著露西亞的手往飯桌邊走,聲音裡帶著滿滿的笑意。
「今晚別走了,留下來吃晚飯,我讓廚房燉了老母雞湯,加了人參和枸杞,給你補補身子。」
「你看你瘦的,西洋人是不是都不好好吃飯?」
露西亞被她拽著走,回頭朝院子裡的王龍遞了個眼神。
林秋棠太熱情了,她有些應付不來。
不過今晚來到這裡就沒想著回去,自然是要留宿的。
王昊看著王龍的眼睛,沉默了幾息,忽然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親暱。
\"行!老子這輩子沒幹過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這回就陪你瘋一把!\"
他說著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沾的灰,聲音里多了一股子年輕時候才有的狠勁兒。
\"船的事我來安排,碼頭底下那幾條快船我藏了三年,連你娘都不知道,本來是留著跑路用的,今兒個正好派上用場!\"
王龍跟著站起來,咧嘴一笑。
\"爹,你不是說怕洋人麼?這會兒怎麼比我還急?\"
王昊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怕歸怕,可你是我兒子,你都不怕,我這當爹的要是縮了,往後還怎麼在北川縣抬頭做人?\"
他說著,又補了一句,聲音卻低了下來,帶著一絲掩都掩不住的關切。
\"不過你得答應老子一件事,干歸干,別把自己搭進去。」
「老子可就你這麼一個兒子,你要是出了事,你娘能把我活撕了。\"
王龍看著父親那張被歲月和風霜刻出溝壑的臉,心裡頭湧上一股熱意。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爹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只有活著才能做更多事情,王龍可是很惜命的!
王昊這才鬆了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往書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行了,進屋吃飯吧,你娘該等急了。\"
王龍應了一聲,跟著父親一起穿過院子,往堂屋走去。
堂屋裡燈火通明,八仙桌上已經擺得滿滿當當。
簡簡單單的家常菜,卻擺得整整齊齊,透著煙火氣。
林秋棠正拉著露西亞坐在桌邊,見她倆進來,立刻招手。
\"快來快來,湯都要涼了!\"
露西亞坐在林秋棠身側,淺金色的頭髮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換了一件王龍母親給她找的藕荷色綢緞旗袍,雖然腰身略寬了些,但穿在她身上反倒多了一種慵懶隨意的韻味,配上那張輪廓分明的面孔,竟有幾分東西方融合的奇妙美感。
林秋棠越看越滿意,端起湯碗舀了一勺送到露西亞面前,語氣裡帶著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多喝點,這湯最養人了。\"
露西亞接過湯碗,低頭抿了一口,抬頭沖林秋棠笑了一下,嗓音低柔。
\"謝謝伯母,很好喝。\"
\"不客氣,你喜歡就好~\"
林秋棠嗔怪地拍了她的手背一下,轉頭瞪了一眼剛坐下的王昊。
\"你看看,人家露西亞多懂禮貌,不像你,當年第一次上我家吃飯,連句客氣話都不會說!\"
王昊剛夾了一筷子醬牛肉,還沒送到嘴邊就被扣了一頂帽子,無奈地放下筷子。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還提。\"
再說了自己是男人,能跟女人比麼?
\"怎麼不能提?\"
林秋棠眉毛一挑。
\"你那時候窮得叮噹響,連條像樣的褲子都沒有,穿的還是你姐夫不要的舊衣裳,我說什麼了?要不是看你老實肯干,我才不會嫁給你!\"
王昊被噎得說不出話,埋頭扒了兩口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行行行,都是你的理。\"
王龍坐在對面,看著父母一來一往地鬥嘴,忍不住笑了一聲。
他偏過頭,正對上露西亞的目光,她端著湯碗,灰藍色的眸子裡漾著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沒有平日的審視和打量,乾淨而鬆弛。
\"你們家……真熱鬧。\"
露西亞輕聲說了一句。
王龍彎了彎嘴角,沒有接話,只是夾了一塊糖醋藕片放進她碗裡。
露西亞低頭看了一眼碗裡那片晶瑩剔透的藕片,用筷子夾起來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裡微微一亮。
\"酸甜口的,好吃。\"
林秋棠聽到這句誇獎,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轉頭對王昊挑了挑眉。
\"聽見沒?人家露西亞都說好吃,就你每次吃我做的菜連個屁都不放。\"
王昊嘴裡塞著飯,含糊地\"唔\"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很清楚自己老婆的脾氣,只是打趣他而已,計較那麼多幹什麼。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被屋裡的燈光拉得長長的
。廚房裡偶爾傳來一兩聲碗碟碰撞的輕響,夾雜著林秋棠絮絮叨叨的聲音、王昊偶爾插兩句嘴的低沉嗓音,以及露西亞時不時被逗笑時發出的低柔笑聲。
一頓飯吃了將近一個時辰。
林秋棠拉著露西亞的手聊了半天的家常,從北川縣的風土人情聊到西洋人的飲食習慣,又從露西亞小時候養的貓聊到王龍三歲那年把尿撒在縣太爺身上的糗事,聊得王龍連攔都攔不住。
最後還是露西亞主動站起身來,得體地挽住了王龍的胳膊,朝林秋棠彎了彎嘴角。
\"伯母,時候不早了,我先跟王龍去休息了,明日再來陪您說話。\"
林秋棠意猶未盡地站起來,目送兩人離開。
夜風穿過院子,帶著初秋的涼意。
露西亞挽著王龍的胳膊,側過頭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玩味的笑。
\"你娘真熱情。\"
王龍低頭看了她一眼。
\"她喜歡你。\"
露西亞笑了一聲,沒有接話,只是把臉往他肩側靠了靠,聲音低低的。
\"我知道。\"
兩人穿過月洞門,沿著青石小路往王龍住的那間院子走去。
廊下的燈籠在風裡晃著,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到了門口,王龍推開房門,還沒來得及邁過門檻,餘光就瞥見旁邊廊柱後面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他偏頭一看,小禾正端著銅盆站在柱子旁邊,盆口冒著白蒙蒙的熱氣,顯然是剛燒好的洗腳水。
小禾巴掌大的小臉上帶著一絲遲疑,像是不知道該不該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