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陽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
王龍醒來的時候,露西亞還蜷在他臂彎里,綢緞被子堆在她肩頭,露出一截白皙的肩頸,上面隱約可見幾道淡紅的痕跡。
她動了動,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眼睛卻沒有睜開。
「王龍……」
露西亞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含糊的慵懶。
「嘶~腰要斷了……」
王龍偏過頭看著她,她整張臉埋在枕間,只露出一隻灰藍色的眼睛,帶著明顯的控訴。
「你是不是人?昨晚那麼用力!?」
王龍忍不住笑了一聲,伸手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語氣裡帶著幾分痞氣的得意。
「只怪你太誘人了~」
露西亞哼了一聲,沒有力氣反駁,只是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含含糊糊地罵了一句什麼,聽不清是哪國語言。
王龍沒有吵她,輕手輕腳地下了床,穿好衣服,又倒了杯涼茶灌下去,才覺得嗓子眼那股乾澀散了些。
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那個還縮在被子裡的人影,彎了彎嘴角,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秋陽正好,虎子已經站在廊下等著了,見他出來,快步迎上來,壓著聲音說了一句。
「龍少,法蘭西領事館那邊又來了電話,說要派人來北川縣調查昨天的事,來的不光有領事館的人,還有一個記者。」
王龍腳步頓了一下,偏頭看他。
「記者?」
「嗯,一個法蘭西女記者,說是隨行記錄。」
虎子撓了撓頭。
「聽說挺年輕的,二十出頭,叫什麼……蘇菲?說是駐華國的法蘭西報紙記者。」
王龍沉默了兩秒,隨即笑了一下。
「有意思。」
他明白對方這是想搞事情啊。
王龍直接邁步往院外走,上了停在門口的吉普車。
「走,去警察局,會會這個法蘭西女記者。」
吉普車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了不到二十分鐘,就在北川縣警察局門口停了下來。
王龍還沒下車,就看見門口台階上站著一個年輕女人。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襯衫,領口系著一條淺藍色的絲巾,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戴著細銀鐲的手腕。
深棕色的頭髮盤成一個利落的髮髻,幾縷碎發垂在頰側,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金邊眼鏡。
她手裡捏著一支鋼筆和一本巴掌大的筆記本,正站在警察局門口,微微偏著頭打量著門頭上那塊褪了色的木匾。
秋陽落在她側臉上,她的五官驚艷,有一種溫潤的書卷氣,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整個人透著一股與這個混亂時代格格不入的從容。
王龍推開車門下來的時候,她正好轉過頭來,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打量了他兩秒,隨即彎了彎嘴角,那雙淺棕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明快而坦誠的笑意,聲音清朗。
「您就是王龍先生吧?」
她的華文說得意外地好,雖然帶著一點輕柔的異國口音,但語調自然流暢,用詞也準確。
「我是法蘭西《國際先驅報》的駐華記者,蘇菲·德拉克魯瓦。」
「昨天在貴縣發生的那件事,我想跟您聊一聊。「
她說著,舉起手裡的筆記本晃了晃,那動作帶著一種不設防的隨意。
「您不介意吧?」
王龍靠在車門上,雙手插兜,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要聊什麼?」
蘇菲推了一下眼鏡,語氣輕鬆而自然,像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我想知道,您為什麼要抓那個可憐的法蘭西男人?「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
「據我所知,他只是在街上跟一個華國人發生了肢體衝突,並沒有造成嚴重後果,按理說賠點錢道個歉就可以解決的事,您卻把他關進了大牢。」
「這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
王龍看了她兩秒,忽然笑了一下。
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不緊不慢地走到她面前,站定,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德拉克魯瓦小姐,我有個問題想先問您。」
蘇菲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
「您請說。「
「法蘭西是什麼國家?「
蘇菲被這個問題問得愣了一下,眨了眨那雙淺棕色的眼睛,似乎沒想到王龍會這樣開頭。
「法蘭西……是一個歷史悠久、崇尚自由平等的國家。」
她的回答帶著一種自然的驕傲。
王龍點了點頭,又問。
「那您知道,法蘭西的國歌叫什麼嗎?」
蘇菲推了一下眼鏡,毫不猶豫地回答。
「《馬賽曲》。」
王龍笑了一下。
「那您應該記得,《馬賽曲》里有一句——'公民們,拿起武器,敵人正在向你們逼近'。你們法蘭西人起義的時候,最恨的就是那些騎在別人頭上作威作福的貴族。」
「怎麼到了華國的土地上,你們的人反倒變成了自己當年最討厭的那種人?」
蘇菲張了張嘴,一時竟沒有接上話。
王龍看著她,語氣不急不緩。
「您說那只是肢體衝突,可我看到的,是一個喝醉了的法蘭西人當街揪著華國人的衣領,把人打得滿臉是血,旁邊的女人還在笑。」
「這是在您的國家也是'小事'嗎?「
蘇菲沉默了。
她握著筆記本的手指微微收緊了,那雙淺棕色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神色,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
半晌,她放下筆記本,認認真真地看了王龍一眼,嘴角那抹笑意重新浮現出來,卻比方才少了幾分記者的職業性,多了幾分真誠的意外。
「王龍先生。」
她輕聲說。
「您跟我見過的華國人,很不一樣。」
王龍笑了一下,沒有接話,轉身往警察局大門走去,走了兩步偏過頭來,沖她揚了揚下巴。
「您要是真想報導這件事,我建議您先去街上轉轉,問問那些被欺負過的華國人,看看那些所謂的'肢體衝突',到底是怎麼回事。」
「寫出來的東西才有分量。」
蘇菲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警察局大門口,秋陽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筆記本,上面一個字都沒有寫,但她握著筆的手指卻微微緊了緊。
她彎了彎嘴角,低聲自語了一句。
「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