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龍沒有再看他,轉身走出走廊,推開那扇鐵門的時候,陽光從門外湧進來,在潮濕的青磚地上鋪了一片明亮的光斑。
虎子正站在門口等著,見他出來,迎上來低聲問了一句。
「龍少,那個法蘭西女人……剛才那聲慘叫,是我們的人嚇唬她的,沒真動手。」
王龍擺了擺手。
「不用管她了,嚇唬夠了就行,關到下午再放,到時候他們還有用。」
虎子點頭應下,正要轉身去辦,被王龍叫住了。
「等一下。」
王龍腳步頓了頓,偏過頭來,嘴角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
「那個法蘭西女記者,叫蘇菲來著,你去約一下,下午在望海樓,我要見她。」
虎子愣了一下。
「龍少,您找她做什麼?」
王龍淡淡道。
「讓你去就去,話真多!」
「得嘞!」
虎子嘿嘿笑了笑,轉身走開了。
秋日的午後陽光暖融融的,照得望海樓二樓臨窗那幾張桌椅泛著溫潤的木色。
王龍提前到了,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菊花茶和一碟花生米。
慢悠悠地剝著花生殼,目光落在窗外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身上。
沒等多大會兒,樓梯口就傳來了腳步聲。
蘇菲手裡照樣捏著那本巴掌大的筆記本和那支鋼筆,另一隻手提著一個小小的相機包。
走到桌邊時,先沒有坐下,而是偏頭打量了王龍兩眼,然後彎起嘴角,笑意明快。
「王先生約我吃飯?不會是對我一見鍾情要追求我吧?」
「我比較喜歡浪漫的戀愛。」
她說著,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來,把相機包放在腳邊,筆記本攤開在桌面上,動作利落又自然。
「我還以為您會躲著記者呢。」
王龍把剝好的花生米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語氣隨意。
「躲記者做什麼?我又沒做什麼虧心事。」
「還有,我不喜歡主動追女人,也對你沒興趣。」
蘇菲愣了一下,沒想到王龍這麼不給自己面子。
低頭看了一眼那碟花生米,沒有吃,只是把筆記本翻到一頁空白的紙頁,拿起鋼筆。
抬起頭來看著他,淺棕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認真而坦誠的探究,連忙轉移話題。
「你找我,不只是請我吃飯這麼簡單吧?」
王龍靠在椅背上,給自己倒了杯菊花茶,端起來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開口。
「德拉克魯瓦小姐,您今天在街上轉了轉,看到了些什麼?」
蘇菲握著筆的手頓了一下,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
她確實在來望海樓之前,沿著北川縣幾條主街走了一圈,原本只是想隨便拍幾張街景照片,卻沒想到看到的景象跟她預想中的「華國小縣城」完全不同。
街面上那些穿藏青色制服的年輕後生步伐整齊地巡邏,遇到擺攤的老人會順手幫一把,遇到爭執會上前調解。
幾個賣菜的農人蹲在巷口,城管隊員路過時不但沒有趕人,反而蹲下身來問了幾句什麼,然後幫他們把菜筐搬到了更寬敞的地方。
她站在那裡,端著相機拍了幾張照片,心裡頭卻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蘇菲在華國待了大半年,從南到北走過不少城市,見過趾高氣昂的洋人巡捕在租界裡打罵華國車伕,見過穿著制服的華國警察低眉順眼地跟在洋人身後替他們開道。
唯獨沒有見過像北川縣這樣的。
那些穿制服的人,不是替洋人維持秩序的「走狗」,也不是仗勢欺人的「官差」。
他們走在大街上,平視著每一個擦肩而過的老百姓。
蘇菲沉默了半晌,把鋼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王龍,目光里的探究里多了一層認真。
「我看到了……一些讓我意外的東西。」
她的聲音低下來。
王龍剝著另一顆花生,沒有抬頭,語氣淡淡的。
「您覺得,為什麼會這樣?」
蘇菲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捏著鋼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像是在梳理思路,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
「我昨天晚上,把你昨天說的那段話又想了想。」
她抬起頭來,目光落在王龍臉上。
「你是不是想說,華國人不是天生就應該低人一等?您想證明,華國人也能像法蘭西人那樣站起來,不用跪著活?」
王龍剝花生的動作頓住了,他抬起頭,看著蘇菲那雙認真得近乎赤誠的淺棕色眼睛,幾息之後,他笑了一下。
「德拉克魯瓦小姐,您比我想像中聰明。」
蘇菲微微彎了一下嘴角,沒有接話,卻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
她抬起頭來。
「那您今天叫我來,是為了跟我講這個?」
王龍靠在椅背上,目光穿過窗外那一片秋陽照耀下的屋頂,聲音平緩。
「我想請您幫一個忙。」
蘇菲挑了挑眉。
「什麼忙?」
「我想請您寫一篇報導。」
王龍說。
「寫的不是我今天跟您說的這些話,而是您自己親眼看到的北川縣。」
「您不是說,您去過很多華國城市嗎?那您應該知道,北川縣跟其他地方不一樣。」
「這種不一樣,值得被更多的人看到。」
蘇菲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筆記本上那幾行剛寫下的字,指尖在紙頁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
她抬起頭來,目光裡帶著一層重新審視的光。
「您是想讓我替你做宣傳?」
王龍搖了頭。
「不是替我,是替北川縣。」
「這裡的人需要被看見,洋人覺得華國人天生就該被欺負,華國人自己也覺得天生就該低人一等,可北川縣已經有人在證明,這種想法是錯的。」
「您寫了一篇報導,或許改變不了整個華國,但至少能讓多一些的人知道,有一個地方,華國人已經站起來了。」
蘇菲靜靜地看了他很久。
窗外秋陽落在桌面上,在兩人之間鋪了一層暖融融的光。
她終於把鋼筆帽擰上,合上筆記本,站起身來。
「王先生。」
她開口,聲音清朗而篤定。
「這篇報導,我會寫的。」
「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在北川縣看到的那些人。」
「還有你後不要這麼生分,喊我蘇菲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