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北川縣警察局門前。
王龍讓人在空地上擺了幾張長條桌,鋪上白布,桌面上擱了幾盞茶和幾碟點心,又搬了幾把椅子整整齊齊地擺成一排。
蘇菲到了之後,就坐在最邊上那把椅子上,筆記本攤開在膝蓋上,鋼筆帽擰開擱在旁邊。
她整個人端坐在那裡,透著一股子職業記者特有的沉靜和專注。
除了蘇菲之外,王龍還讓虎子把北川縣僅有的兩家本地小報的記者也請了來。
一家是《北川日報》,說是日報,其實不過是一張四個版面的小報,隔三差五才出一期,主編姓陳。
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戴著一頂洗得發白的鴨舌帽,手裡攥著一支禿了尖的毛筆。
另一家叫《新北川》,是今年才辦起來的,主編是個年輕人,叫周明遠,剛從省城的師範學堂畢業。
回老家辦報,滿腔熱血,就是沒什麼讀者。
兩人被虎子請到現場的時候,都有些受寵若驚,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坐在桌邊的蘇菲,認出那是法蘭西來的大報記者,眼神里頓時多了幾分拘謹和興奮。
陳主編拉了拉自己那件舊西裝的下擺,周明遠則把手裡那捲稿紙攥得緊緊的,兩人在桌子另一側坐下,屁股只挨了半邊椅面。
王龍見人齊了,站起身來,走到桌前的空地上,揹著手掃了一圈在場的人。
除了記者們,空地邊上還圍了不少看熱鬧的老百姓,黑壓壓地站了一圈。
有人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有人抱著胳膊靠在牆上,交頭接耳地議論著這是要唱哪一出。
\"各位。\"
王龍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今天請諸位來,是為昨天一樁當街打人的事做個了結,也借這個機會,跟北川縣的老少爺們說幾句話。\"
他說完偏過頭,沖站在警察局門口的虎子點了下頭。
虎子會意,轉身進了大門,不多時,就帶著兩個人走了出來。
走在前面的是皮埃爾,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白襯衫,頭髮也梳整齊了,可臉上的青黑眼圈還是藏不住。
他身後跟著那個法蘭西女人,她今天沒化妝,臉色有些發白,低著頭跟在皮埃爾身後,完全沒了昨天在車裡看熱鬧時那副悠閒的模樣。
兩人走到桌前站定,皮埃爾的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最終落在王龍身上,微微點了下頭。
王龍沒有看他,只是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人群後面一個穿著灰布褂子的中年人身上。
那中年人正是昨天在街上被皮埃爾打得滿臉是血的那個,今兒個傷處還貼著紗布,嘴角的青紫沒完全消下去,但精神看著比昨天好了不少。
他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手裡攥著一頂破草帽,攥得指節發白,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王龍沖他招了一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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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鄭,你過來。\"
那個叫老鄭的中年人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王龍會叫他的名字,張了張嘴,猶豫了片刻。
才低著頭從人群里擠出來,走到桌前,離皮埃爾還有三四步遠就站住了,不敢再往前。
王龍走過去,伸手輕輕把他往前帶了半步,讓他站在皮埃爾的正對面,語氣平緩。
\"老鄭,昨天他打了你,今兒個讓他當著大夥的面,給你道歉。\"
老鄭猛地抬起頭來,一臉的不可置信。
皮埃爾深吸了一口氣,往前邁了一步,然後彎下腰,朝老鄭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的腰彎得很低,低到額頭幾乎要碰到膝蓋,維持了好幾息才直起身來。
聲音雖然還帶著法蘭西口音,語氣誠懇,完全沒有了昨日囂張的模樣。
\"鄭先生,昨天是我喝醉了酒,做了非常惡劣的事情,我向您鄭重道歉。\"
\"我願意賠償您的醫藥費和誤工費,十塊銀元,請您務必收下。\"
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到老鄭面前。
老鄭站在那裡,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他看著面前那個彎著腰道歉的法蘭西人,又看了看那個遞到眼前的信封,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眼淚毫無徵兆地涌了出來。
他活了幾十年,從記事起就活在洋人的陰影底下,見得最多的,是洋人如何耀武揚威、如何欺負人、如何打了白打。
他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有一個洋人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給他彎腰道歉。
老鄭明白,這一切都是王龍給他帶來的。
王龍真拿他們這些普通人當人看!
老鄭的嘴唇抖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磕磕絆絆的話來。
\"我......我......\"
王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溫和。
\"老鄭,拿著,這是你應得的。\"
老鄭這才伸出那雙滿是老繭的手,顫巍巍地接過了那個信封,攥在掌心裡,像是攥著一件比命還重的寶貝。
他的肩膀聳動了兩下,終究還是沒忍住,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蘇菲坐在旁邊,從頭到尾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鏡頭始終沒有放下,在皮埃爾彎腰鞠躬的那一刻,她按下了快門,\"咔嚓\"一聲輕響,將那一個畫面定格在了膠片裡。
她放下相機,低頭看著取景器里那幀剛剛拍下的影像,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王龍見氣氛差不多了,往前走了一步,面向那些圍觀的百姓和記者們,聲音拔高了幾分。
\"諸位,今兒個這件事,到此結束。\"
\"皮埃爾先生已經道歉了,也賠償了,老鄭願意接受這份道歉,從今往後,這事兒就算翻篇了。\"
他說著,偏過頭看向皮埃爾,語氣不緊不慢。
\"皮埃爾先生,北川縣依舊歡迎你,只要你守規矩,不欺負人,這裡的門永遠朝你敞著。\"
皮埃爾抬起頭來,目光里有慶幸,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神色。
他沉默了兩息,朝王龍鄭重地點了一下頭。
\"謝謝王先生。\"
他頓了頓,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補了一句,語氣比方才放鬆了些,甚至帶著幾分試探的意思。
\"王先生,我這次來北川縣,原本就是為了考察本地市場的。\"
\"我是做紡織品貿易的,聽說北川縣最近在修碼頭,建工廠,不知道......有沒有合作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