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爾用的不是中文，而是帶著法式口音的英語，語氣里那種生意人面對真正貴族的拘謹，幾乎是在一瞬間就從骨頭縫裡鑽了出來。
露西亞這才偏過頭，灰藍色的眸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微微頷首，嗓音低柔。
\"皮埃爾·德·蒙龐西耶？我聽說過你們家，里昂那邊的紡織生意做得不錯。\"
皮埃爾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彎了彎腰，姿態比方才對王龍恭敬了不止一分。
\"艾弗里小姐過獎了，我們只是小本買賣，跟艾弗里家族比不值一提。\"
那個法蘭西女人這時候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可語氣里那點傲氣已經碎得渣都不剩，甚至帶著一絲手足無措的僵硬。
\"艾弗里小姐您好，我是伊莎貝爾·杜邦，是皮埃爾的合伙人，很高興認識您。\"
露西亞連正眼都沒給她，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聲，然後自然而然地挽住了王龍的胳膊，下巴輕輕擱在他肩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慵懶的親暱。
\"親愛的，這位杜邦小姐方才看你的眼神，好像不太友好的樣子。\"
包廂里安靜了一瞬。
伊莎貝爾的臉色唰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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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解釋什麼，卻被皮埃爾一個嚴厲的眼神瞪了回去。
皮埃爾連忙拉開椅子坐下，臉上的笑堆得比方才更加殷勤熱絡，那點法蘭西人骨子裡的高傲在他身上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
\"誤會，都是誤會！王先生，艾弗里小姐，快請坐，咱們邊喝邊聊。\"
王龍低頭看了一眼偎在自己肩頭的露西亞，嘴角彎了一下。
他沒有急著落座，而是伸手替露西亞拉開了椅子，等她坐下之後，才在她身側坐了下來。
皮埃爾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那雙灰綠色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了驚訝，緊接著便是恍然，然後是壓都壓不住的精光。
他方才還在疑惑，一個北川縣的地方勢力頭目，憑什麼能跟艾弗里家族的大小姐坐在一起，如今看到兩人之間那股子自然而然的親密勁兒，他心裡那點顧慮瞬間散了。
能傍上艾弗里家族的人，絕不是他之前以為的那種鄉野土財主。
\"王先生，\"
皮埃爾端起酒杯，主動站起來。
\"今天的事，是我做得不對，承蒙王先生寬宏大量，我敬您一杯，往後在北川縣但凡有能用得上我皮埃爾的地方，您只管開口。\"
他這也算是入鄉隨俗，沒有了平時的紳士模樣。
王龍見狀笑了笑。
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仰頭喝了一口，語氣不緊不慢。
\"皮埃爾先生客氣了，你不是說想談合作麼？說說你的想法。\"
皮埃爾坐下，放下酒杯，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神色認真了幾。
：\"我這次來北川縣，原本是打算考察一下這邊的港口和運輸條件，準備把一部分紡織品生意往南邊擴充套件。\"
\"今天在街上轉了一圈，看到碼頭上正在修堤壩，聽說王先生還要建工廠，我覺得北川縣很有潛力。\"
他說著，頓了頓，補了一句。
\"如果王先生願意，我可以把一部分生產線放在北川縣，機器裝置由我提供，原材料也由我聯絡渠道，生產出來的貨物，可以由我的商路分銷到南邊幾個省份，甚至……\"
他壓低了聲音。
\"如果質量過關，我可以想辦法往法蘭西本土走一批。\"
王龍端著酒杯，沒有急著回答，只是偏頭看了露西亞一眼。
露西亞正慢悠悠地剝著一顆花生，見他看過來，挑了下眉，語氣隨意。
\"你們談你們的，我在聽。\"
王龍這才收回目光，把酒杯擱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你說得倒是不錯，不過我有個條件。\"
皮埃爾微微前傾。
\"您請說。\"
\"機器裝置、原材料、銷售渠道，你出，廠房和工人，我出。\"
王龍靠回椅背，目光平視著他。
\"利潤分成五五開，生產出來的貨物，優先供應北川縣本地，剩下的再走你的渠道往外銷。\"
皮埃爾聞言，臉上現出一絲猶豫。
五五開比他自己預想的要高出一些，他原本以為能談到三七或者四六就差不多了。
但他目光不自覺地掃了一眼王龍身旁的露西亞，心裡那桿秤立刻歪了過去。
能跟艾弗里家族搭上關係的機會，比那多出來的兩成利潤值錢太多了。
他思考片刻後，咬了咬牙，伸出手。
\"成交！\"
王龍伸手跟他握了一下，又鬆開，端起酒杯。
\"合同的事，明天我讓人擬好送到你住處，地皮的話，碼頭東邊還有一塊空地，離港口近，方便出貨，批給你了。\"
皮埃爾連連點頭，眉眼間的笑意已經壓不住了。
\"多謝王先生，多謝！\"
伊莎貝爾坐在一旁，從頭到尾沒再說過一句帶刺的話。
她的目光時不時飄向露西亞，又在觸及對方那副渾然不在意的姿態時迅速縮回去，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倨傲變成了尷尬。
又從尷尬變成了一種小心翼翼的收斂，連端酒杯的動作都輕手輕腳的，生怕弄出什麼聲響來。
露西亞終於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
王龍伸手替她又斟了一杯黃酒。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港口那邊偶爾傳來幾聲海浪拍打堤壩的聲響，混著風裡淡淡的咸腥氣。
皮埃爾主動站起來，給王龍和露西亞各斟了一杯酒，雙手端著酒壺的姿態恭敬得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落座後又說起了具體的合作細節，從機器型號到原材料批次，從工人培訓到貨物定價，越聊越細，越聊越熱絡。
王龍偶爾插兩句，更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時不時給露西亞夾一筷子菜，或者替她把涼了的茶水換掉。
露西亞坐在他身側，安安靜靜地喝著酒，那雙灰藍色的眸子裡映著跳動的燭火，眼角的笑意始終沒散。
一頓飯吃了一個多時辰才散，皮埃爾搶著買了單。
他覺得能夠跟露西亞搭上關係，這一趟值了！
皮埃爾站起身的時候，腳步已經有些飄了，但臉上的笑卻實打實的真誠。
他跟王龍握手告別，又朝露西亞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這才帶著伊莎貝爾往樓下走。
伊莎貝爾跟在他身後，走到樓梯口時忽然回過頭來，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轉身追上了皮埃爾的腳步。
露西亞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那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離，消失在夜色里，偏過頭來看向王龍。
\"你這張嘴，是真的能說。\"
王龍走到她身邊，伸手攬住她的肩。
\"我這叫以德服人。\"
露西亞嗤笑一聲，沒有反駁，只是把臉往他肩頭靠了靠。
夜風從半開的窗戶湧進來，吹得燭火晃了晃，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
\"明天開始有的忙了。\"
王龍低聲說了一句。
露西亞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指尖微微用力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