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棠聽到王龍的聲音,猛地抬起頭來,一眼看見王龍站在院子中央。
先是一愣,那雙還泛著淚光的杏眼裡猛地亮了起來。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王龍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像是在確認他渾身上下每一塊骨頭都還在原位。
「傷著沒有?有沒有哪裡疼?讓娘看看……」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聲音也顫著,那方帕子被她攥成了一團捏在掌心裡。
王龍由著她把自己翻來覆去檢查了一遍,等她的目光終於從他臉上移開,才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彎了彎嘴角,聲音放得又輕又柔。
「娘,我沒事,好好的,一根汗毛都沒少。」
林秋棠盯著他看了好幾息,像是在確認他真的沒事,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股一直繃在嗓子眼裡的勁兒一下子散了。
她抬起手,用帕子在他額角輕輕擦了擦,明明那裡什麼也沒有,她卻擦得格外仔細。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她反覆念叨了兩遍,又狠狠瞪了旁邊蹲著的王昊一眼。
「你也是!下次再敢讓兒子一個人去幹這種危險的事,你就別回這個家了!」
王昊連忙舉手投降,臉上卻帶著笑。
「好好好,下次我也去,咱倆一塊兒,行了吧?」
林秋棠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又氣又好笑,到底沒忍住,彎了彎嘴角,又很快板起臉來,伸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
「你還笑!」
王昊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躲,只嘿嘿地笑著,目光越過林秋棠的肩頭,落在王龍身上,遞過去一個問詢的眼神。
王龍對上父親的目光,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幾分,輕輕點了一下頭。
王昊的心徹底落回了肚子裡,沖王龍豎起一個大拇指,無聲地做了個口型。
「不愧是我兒子!」
林秋棠沒注意到父子倆之間的眉眼官司,她拉著王龍的手把他往堂屋裡帶,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
「還沒吃早飯吧?我讓廚房給你熱著粥呢,先去洗把臉,換身乾淨衣裳,喝碗熱粥再去睡一覺……」
王龍被母親拽著往裡走,經過王昊身邊的時候偏過頭,沖父親咧嘴笑了一下。
王昊也回了他一個笑,伸手在他背上輕輕拍了一把,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只有父子之間才懂的親暱。
堂屋裡,熱騰騰的小米粥已經端上了桌,旁邊還擺著一碟醬瓜和一碟鹹鴨蛋。
王龍坐下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溫熱的米粥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暖了過來。
林秋棠坐在他對面,手裡捏著那方帕子,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喝粥,目光里的擔憂已經散了大半。
「娘。」
王龍放下粥碗,抬起頭來,語氣認真。
「您別擔心我了,我心裡有數,不會做沒把握的事,我可是很惜命的,我答應您,不讓自己陷入險境,好不好?」
林秋棠看著他那雙漆黑而平靜的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輕輕嘆了口氣,伸手理了理他耳邊散落的一縷頭髮,語氣裡帶著三分無奈七分縱容。
「你呀……娘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長大,其他真的沒什麼奢求。」
「但是這個世道打鐵還需自身硬,娘也希望你有能力,唉……」
林秋棠十分糾結,她也明白,王龍遲早要接下王昊的位置。
若只是個混吃等死的二代,估計也長久不了。
正所謂兒行千里母擔憂,無論王龍做什麼,林秋棠都避免不了擔心。
王龍嘿嘿一笑,沒有反駁,低頭又喝了一口粥。
林秋棠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而與此同時,省城三井物產商會的辦公室里,氣氛卻截然不同。
田中正雄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攥著一封剛剛收到的電報,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電報上的內容只有短短几行字:三井物產貨船「春日丸」號於昨晚經北川縣外海航道時失聯,至今未歸,所有通訊中斷,疑似遭遇不測。
他足足看了三遍,然後把電報重重地拍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旁邊站著的幾個下屬被嚇得齊刷刷縮了一下脖子,誰也不敢先開口。
「八嘎!」
田中猛地站起身來,椅子被他帶得往後滑出老遠,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春日丸上裝了整整兩百多支步槍和十幾箱彈藥!那是要送給南方前線的東西!就這樣沒了?!」
他攥著拳頭在辦公室里來回踱了兩圈,臉上的橫肉因為憤怒而微微抽搐,那雙三角眼裡翻湧著駭人的寒光。
「北川縣……又是北川縣……上次山本一郎在那裡失蹤,我還沒騰出手來查,這次連春日丸都栽在那裡了!」
他停下來,轉過身,目光死死盯著牆上那幅東瀛帝國地圖,北川縣的位置在東南沿海被他用紅筆圈了一個圈,此刻那個圈在他眼裡像是一塊扎在心口的刺。
「傳我的命令!」
田中的聲音沉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立刻派一支調查隊去北川縣!,給我把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春日丸不可能憑空消失,它最後的航線就在那片海域,一定跟北川縣那個地頭蛇脫不了干係!」
一個下屬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田中先生……如果是王家的人幹的,我們怎麼辦?」
田中轉過身來,目光陰鷙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怎麼辦?不管他是誰,敢動我們大東瀛帝國的貨,就得付出代價!查到證據,直接處理,不用跟當地官府交涉!」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如果真是王家乾的,那就讓他們知道,得罪三井物產的下場是什麼。」
「別耽誤時間,趕緊安排下去!」
田中冷聲催促著。
「是!」
下屬應了一聲,連忙退了下去。
田中臉色陰沉,他看向窗外,自言自語。
「北川縣,一個小小的縣城居然讓我三番兩次摔跟頭,這一次,咱們新仇舊恨一起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