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龍笑了笑,沒有回答,轉身往隊伍中間走去,繼續觀察其他人的動作。
一時間,校場上此起彼伏的都是喘氣聲和哼聲,有人做到一半實在起不來了,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著,望著秋天的天空,眼神里卻帶著一種新鮮的熱乎勁兒。
虎子站在校場邊緣,手裡捏著那張王龍剛畫好的圖紙,看了一會兒,又低頭看了看圖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和標註,粗獷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混雜著困惑和恍然的神情。
他快步走到王龍身邊,把圖紙展開來,指著上面一個畫了圓圈和幾條橫槓的圖案。
「龍少,這是什麼?」
王龍偏頭看了一眼。
「單槓。」
「單槓?幹啥用的?」
「練臂力。」
王龍指了指旁邊一個正在做仰臥起坐做得滿頭大汗的兵,又指了指圖紙上那幾條橫槓。
「人吊在上面,把自己拉起來,反覆做,對臂力,背部和核心力量都有好處。」
虎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目光又挪到圖紙上另外一個畫了格子狀線條的圖案上,還沒開口問,王龍已經先說了。
「那是障礙場,矮牆,獨木橋,低樁網,繩索牆,翻過去再翻回來,練靈活性和爆發力。」
他說得隨意,圖紙上的每一筆每一划卻都帶著一種虎子從未見過的考究。
那些東西不是他平時見過的校場操練器械,更像是一種經過精密設計的訓練系統,環環相扣,每一件器具都有明確的用途。
虎子看完了整張圖紙,抬起頭來,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
他跟在王龍身邊辦事這麼久,已經習慣了這位少爺時不時冒出來的新奇點子,但每回看到這樣的東西,還是會忍不住在心裡嘀咕一句。
「龍少這腦子裡裝的到底是啥?」
「看明白了?」
王龍問。
虎子回過神來,把圖紙小心地疊好揣進懷裡,重重拍了一下胸口。
「明白了!我這就去找人辦!木板,圓木,繩索,鐵鏈,石料,要多少有多少,幾天之內給您搭起來!」
王龍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
「對了,順便去村子裡買幾十隻羊,再找個廚子,帶兩口大鍋來。」
虎子一愣。
「買羊?龍少您這是......」
「訓練要力氣,光吃乾糧哪夠?」
王龍回頭看了一眼校場上那些正躺在地上氣喘吁吁的身影,淡淡說道。
「讓他們吃飽了才有力氣練,今兒晚上先燉一鍋羊肉湯,算是給大伙兒開開葷。」
虎子眼睛一亮,連聲應著「好嘞「,轉身就往校場外面跑,步子邁得又快又急,生怕耽誤了。
王龍看著他跑遠的背影,收回目光,重新在隊伍中繼續檢查士兵們的動作。
有人動作標準,他會輕拍一下肩膀;有人動作不對,他就蹲下指點兩句。
校場上的氣氛從剛來時那種鬆散和觀望,漸漸變得認真起來。
暮色將至時分,虎子就領著人回來了。
幾輛板車拉著整整四十多隻宰好的羊,還有兩大口鐵鍋和幾個壘灶用的泥坯,跟在後面的兩個廚子肩上扛著菜刀和砧板,身邊還跟著兩個幫忙打下手的小徒弟。
板車在校場邊上的空地停下來,虎子指揮著幾個人麻利地壘起兩個臨時灶台,鐵鍋架上去,清水倒進去,柴火一點,火苗就呼呼地躥了起來。
兩個廚子手腳利落地把羊肉剁成大塊,扔進鍋里,加了薑片和鹽,又撒了一小把花椒粒,鍋蓋一蓋,濃郁的肉香很快就隨著熱氣從鍋蓋縫隙里飄散出來。
原本還在校場上吭哧吭哧練著仰臥起坐和站軍姿的兵們,聞到那股子味道,動作齊刷刷地慢了半拍。
有人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有人偏過頭往灶台那邊張望,眼珠子都直了。
李大柱剛從地上坐起來,鼻翼微微翕動了兩下,那副老兵油子慣常的混不吝表情在肉香的衝擊下出現了明顯的裂痕。
他咽了一下唾沫,扭頭沖灶台那邊望過去,正好看見一個廚子掀開鍋蓋拿大勺攪動湯麵,白蒙蒙的熱氣裹著羊肉的鮮香撲面而來,他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回。
旁邊一個年輕兵湊過來,壓著嗓子問了一句。
「李哥......那是羊肉?」
「聞著像。」
李大柱的聲音有些發乾。
「何止像,那就是羊肉!」
另一個兵蹲在地上,雙手撐著膝蓋,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灶台那邊冒起的炊煙,語氣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感慨。
「俺都有小半年沒沾過葷腥了,上回吃肉還是過年的時候啃了半根豬尾巴......」
他身邊的幾個兵沒接話,但誰也沒有反駁。
隊伍里沉默了幾息,然後所有的目光都從灶台上移開,齊刷刷地看向了正從隊伍另一頭走過來的王龍。
王龍走到隊伍中間,目光掃過那一張張被肉香勾得魂不守舍的臉。
他嘴角彎了一下,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伸手招了招讓虎子過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虎子咧嘴一笑,轉身就朝灶台那邊跑去,吆喝著讓廚子把鍋蓋掀開,又讓幾個幫忙的小徒弟從板車上搬下一摞粗瓷碗,一字排開放在旁邊的石板上。
王龍這才轉過身來,面對著那兩百雙亮晶晶的眼睛,聲音帶著笑意。
「今天的訓練就到這兒,都去洗手,準備吃飯!」
話音一落,校場上「轟」地一下炸了鍋。
那些剛才還規規矩矩站著的兵們幾乎是同時轉身,朝灶台那邊涌了過去,腳步快得像一陣風。
有人一邊跑一邊解腰帶,有人扯著嗓子喊「別擠別擠,鍋要翻了」,有人擠在最前面,手裡捧著碗。
滿臉通紅地跟廚子說「多給點湯,多給點湯「,還有人蹲在旁邊啃著骨頭,啃得滋滋有聲,臉上沾著油光也顧不上擦。
李大柱擠在人群中間,捧著一大碗熱騰騰的羊肉湯,蹲在灶台旁邊那塊石頭上,低頭吹了吹浮面的油花。
灌了一大口,燙得嘶了一聲,卻又捨不得吐出來,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他娘的......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