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幾個老兵圍成一圈,有人掰開一塊干饃泡進湯里,有人把骨頭啃得乾乾淨淨,連縫裡的骨髓都用指甲剔出來嘬了。
有人吃得太急噎住了,旁邊的人遞過去一碗湯,他接過來灌了兩口,拍著胸口順了氣,又埋頭繼續吃。
校場上瀰漫著羊湯的熱氣和咀嚼的聲響,混著偶爾響起的幾句含糊的笑罵和讚嘆,在暮色里匯成一片粗糲而溫暖的煙火氣。
王龍自己也端了一碗,蹲在不遠處一棵柳樹底下,慢悠悠地喝著湯。
虎子蹲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根啃了一半的羊骨頭,吃得滿嘴油光。
他嚼了兩下,偏頭看了一眼校場上那一群狼吞虎咽的人影,壓著嗓子說。
「龍少,您這招真絕,一頓羊肉就把這幫刺頭給治得服服帖帖的。」
王龍低頭喝了一口湯,沒有接話。
他知道,對於這些人來說,有時候一頓實在的飯比說一百句道理都管用。
暮色越來越濃,灶台上的火苗跳動著,映出那些黝黑的臉龐和油亮的嘴角。
吃完飯後,有人用袖子擦了擦嘴,有人端著空碗蹲在灶台邊捨不得走,回味著那股子難得嘗到的肉香。
王龍看到有兵還在用鞋底碾地上的木屑,便開口把大家的注意力攏了回來。
他走到灶台旁邊的一塊石頭上站定,手裡端著一碗湯沒放下,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吃飽喝足後神情鬆弛的面孔。
人群里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應答聲。
王龍端著碗,聲音不高,卻帶著認真。
「我跟你們說幾句正經的。」
他環顧了一圈圍坐計程車兵們,語氣放緩卻更加鄭重。
「以後每天這個時辰,準時開飯,保證大伙兒吃得上熱乎的,不光有肉,還有菜,有乾糧,管飽。」
他說著頓了一下,目光在人群中緩緩移動。
「我讓你們吃好,不是讓你們吃飽了來混日子的。」
「在這裡,必須要成為精銳!「
「做到令行禁止!往後的訓練會比今天累得多,苦得多,但只要你們守這四個字,這個隊伍就不會散。「
校場上安靜了一瞬。
夜風從野外吹來,卷著灶台上殘留的煙火氣,拂過那些沾著油光的臉。
李大柱蹲在人群里,把手裡的碗擱在膝上,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了口,聲音帶著一點粗啞的平靜,卻比方才那些起鬨和叫好都要沉實。
「龍少,您放心。」
「就沖今晚這頓羊肉,您這隊伍,我李大柱跟定了。」
他旁邊另一個老兵也跟著悶聲說了一句。
「俺也一樣。」
緊接著,第三個人,第四個人,聲音從零散匯聚成片,有的響亮,有的粗獷,最後混在一起,在校場上空盤旋迴盪。
王龍站在石頭上,看著那些沾著油光的面孔和亮晶晶的眼睛,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端著碗沖他們舉了一下。
然後仰頭把剩下的湯一飲而盡,碗底朝下亮了一圈。
夜風從野地里吹過來,帶著草葉和泥土的氣息,混著灶台里最後幾縷柴火的煙氣,在暮色中散去。
王龍跳下石頭,把碗擱在灶台邊,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朝校場外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聲。
「明天卯時,準時集合。」
人群中響起一聲齊整的回應。
「是!」
王龍回到家時,夜色已經鋪滿了整個院子。
廚房裡還亮著燈,灶台上溫著一碗紅棗銀耳湯,瓷碗擱在蒸屜上,熱氣裊裊地往上飄,帶著一股清甜的香氣。
林秋棠正坐在堂屋裡等他,手裡捏著一方帕子,見他推門進來,便放下帕子站起身來。
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又抬手替他拍了拍肩上沾的灰土,嘴裡輕聲念了一句。
「累了一天了,餓不餓?廚房裡還溫著湯。」
王龍沒急著答話,只是彎下腰把鞋上粘的泥在門檻上磕了磕,直起身來才笑著說了句。
「不餓,在校場上吃了羊肉湯。」
林秋棠卻還是轉身進了廚房,把那隻青瓷碗端出來,往他面前一擱。
「羊肉湯是羊肉湯,銀耳湯是銀耳湯,都喝了吧,潤潤肺。」
王龍沒有再推辭,在桌邊坐下來,端碗喝了一口,甜度剛好。
溫溫熱熱的順著喉嚨滑下去,確實舒坦。
他低頭喝著湯,聽見林秋棠在對面坐了下來,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安安靜靜地看了他好一會兒,才開口說了句。
「你今日在校場上的事情,我下午就知道了。」
王龍喝湯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頭來看她。
林秋棠的目光柔和,聲音低而平。
「你爹方才在書房裡念叨了半天,說你比他當年有手段。」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眼角的細紋微微舒展開來,像是想起什麼往事,又像是單純地覺得欣慰。
「兒子長大了。」
王龍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是把碗擱下,咧嘴笑了笑。
「娘,您別擔心,我做事有分寸,那些人心裡有桿秤的,餵飽了,帶好了,比什麼都管用。」
林秋棠沒有再說什麼,伸手把空碗接過去,起身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偏過頭來。
「那明日還要去校場?」
「去,往後每日都去。」
「那早些歇息。」
林秋棠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帶著一點含糊的暖意。
「床鋪已經給你鋪好了。」
王龍應了一聲,站起身來,穿過堂屋往後院走。
經過書房門口時,門虛掩著,透出一條暖黃的燈縫。他腳步頓了頓,抬手敲了兩下門板。
「爹,是我。」
門內傳來王昊的聲音。
「進來。」
王龍推門進去,看見父親正坐在書桌後面,手裡夾著一根剛點上的煙,面前的桌面上攤著一張北川縣的地形圖。
圖上用鉛筆圈了幾個圈,標註著一些細小的記號,顯然是剛畫上去的。
王昊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目光還在那張圖上,嘴裡卻問了一句。
「校場那邊,練得怎麼樣?」
王龍走到桌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如實回道。
「底子不錯,就是心氣還沒擰到一塊兒,得再磨幾天。」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張圖上。
「爹,您這是在看什麼?」
王昊彈了彈菸灰,手指點了點圖上碼頭外海那一塊水域。
「東瀛人雖然暫時撤了,但三井物產在這條線上的貿易不會斷。」
「省城那邊傳來的訊息,他們上回丟了船,正從南洋調新一批貨過來,路線跟上次差不多,只是換了護航的船。」
他抬起眼來看向王龍,目光裡帶著詢問、
「你那邊還扛得住?」
王龍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也落在圖上那片被圈出來的水域上,沉默了兩三息,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平穩。
「扛得住,只要他們敢來,我就敢截,截完了他們還得吃啞巴虧。」
他偏頭看向父親。
「您放心,我心裡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