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昊盯著他看了幾秒,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沒有再追問,只是伸手把桌上的地形圖卷了起來,擱到書架頂上。
「行了,不早了,去睡吧。」
王龍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來,朝父親點了點頭。
「爹,您也早點歇。」
王昊擺了擺手,沒有說話。
夜色安靜下來,院子裡的蟋蟀聲一聲接一聲。
王龍回到自己屋裡,剛脫下外衫,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又在門口停住了。
他沒有轉頭,只是把手裡的外衫搭在椅背上,隨口問了一句。
「小禾?」
門被推開一條縫,小禾的腦袋先探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棉布睡襖,頭髮編成一條粗辮子垂在肩側,辮梢的紅頭繩還沒解開。
她手裡攥著一本翻舊了的課本,封面卷了邊,封底的幾頁折了角,顯然是被翻過很多回。
見王龍還沒睡,便推開門走了進來,站在書桌邊上,像是想開口又有些猶豫。
手指在課本邊沿來回摩挲了幾下,終於鼓起勇氣把書翻開,指著其中一頁抬頭看他。
「少爺,今日先生講了這一段,我沒有全聽懂,能不能……問問您?」
王龍在那把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來,沖她揚了揚下巴。
「哪一段?」
小禾連忙走過去,把書攤在桌面上,手指點在某一行的墨字下面。
她的語氣認真,帶著一種真的想弄明白的較勁。
那雙杏眼在燭火下亮晶晶的,目光從書頁上抬起來落在王龍臉上,像是在等待一個確切的答案。
王龍原本還有些疲憊,聽了這個問題,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往後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解釋。
小禾聽得認真,嘴唇微微張著。
她坐在桌邊,課本攤在膝上,另一隻手擱在桌面邊緣,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木紋,像是在默記什麼。
王龍坐在她對面,偶爾說兩句,更多時候只是聽她念,聽她問,聽她把自己白天在學堂里遇到的那些疑惑一個一個掰開揉碎了講出來。
過了不知多久,她終於把課本合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抬起頭來沖王龍彎了彎眼睛。
「少爺,我都明白了!您教得比先生還清楚!」
王龍笑了一下,沒有接話,只是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發頂輕輕揉了揉。
「行了,回去睡覺,明日還要早起上學。課後也別光顧著背書,要學會休息。」
小禾被那隻溫熱的手掌按在頭頂,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了點頭,聲音清脆。
「嗯!少爺也早點睡!」
第二日天還沒亮透,王龍已經醒了。
他洗漱過後換了一身利落的黑衣黑褲,推開門時院子裡還蒙著一層淡青色的晨霧。
王龍出了院門,沿著土路往城外的校場方向走去。
走了約莫兩刻鐘,校場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清晰起來。
他還沒走近,就聽見一陣沉悶的敲打聲和鐵器碰撞的叮噹聲,夾雜著粗獷的吆喝和幾個人的笑罵。
校場那一頭,虎子正帶著幾個木匠和鐵匠在忙碌。
昨晚王龍畫的那份訓練器械圖紙已經被他們連夜研究透了,此刻校場西側的空地上已經豎起了兩排木樁,樁頂上架著一根橫木,雖然粗糙,但已經有了單槓的雛形。
旁邊十幾個人正蹲在地上綁繩索和鐵鏈,有人在固定低樁網的框架,有人正在往木板上釘凸起的踏腳石,那座障礙場的輪廓也已經開始在地面上鋪展開來。
虎子看見王龍來了,咧嘴一笑,把手裡的錘子往地上一擱,大步迎上來,聲音帶著一種熬了夜的沙啞卻精神得很。
「龍少!按您的圖紙,單槓今兒中午就能立起來,矮牆還要再澆一天灰漿才能幹透,低樁網的繩子已經綁好了,您來瞅瞅合不合您的要求?」
王龍沒有急著看器械,而是先掃了一眼校場東邊那片已經集結完畢的隊伍。
兩百號人齊整整地站成了四排,比昨日那副鬆散模樣有了明顯的改變,雖然還有些人站姿不夠板正,但至少沒有人抱胳膊了,也沒有人交頭接耳了。
王龍知道這種改變不會一夜之間完成,但起碼每個人都在嘗試著往好的方向靠攏。
他走到隊伍正前方,站在那片被晨霧浸潤得微微濕潤的黃土地上,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開口。
「今日第一項,所有人列隊,圍著縣城跑一圈,跑到有人落隊為止,跑完了再回來吃早飯。」
人群里沉默了一瞬。沒有人抱怨,只是有幾道目光互相碰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剛才是不是聽錯了。
但終究沒有人開口反駁,只有李大柱站在第一排中間,微微活動了一下腳踝,像是已經在心裡默默掂量起這一圈的距離來。
王龍沒有再多說,轉身走到校場邊緣,自己先邁開了步子。
虎子立刻跟上來,緊接著,隊伍開始動了。
二百多人的腳步聲從散亂到逐漸統一,從校場入口的土路拐上了通往縣城方向的大道,晨風迎面撲來,把每張臉上那點殘存的倦意都吹散了。
隊伍沿著北川縣的外圍土路跑動起來。晨光正在從東邊一點點亮起來,遠處村莊裡的炊煙裊裊地升上半空,田間有早起的農人扛著鋤頭站在田埂上,聽見整齊的腳步聲,忍不住直起身來往路上張望。
最先看到這支隊伍的,是城外菜地邊一個挑水的老漢。
他彎著腰正往桶里舀水,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看見二百多個灰藍色的身影從晨霧中跑出來,先是嚇了一跳,手裡的扁擔差點沒拿穩。
待看清隊伍前方的王龍時,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慢慢綻開一個笑,沖隊伍的方向揮了揮手,喊了一聲。
「龍少!早啊!」
王龍偏頭沖他點了下頭,腳步沒有停。
隊伍繼續往前,經過村口時,幾個蹲在牆根下吃早飯的農戶端著碗站了起來。
有人嘴裡還嚼著饃饃,目光跟著隊伍移動,嘴裡含混地跟旁邊的人說。
「那是王家龍少帶的隊伍吧?這麼早就出來跑?」
「可不是嘛,聽說是新練的兵,昨兒個在校場練了一天。」
「練兵好啊,有王家的兵在,咱們晚上睡覺都踏實些。」
一個年紀稍大的婦人抱著孩子站在自家門口,看著隊伍跑過去,扭頭對屋裡喊了一句。
「當家的你快出來看!王家龍少帶著兵從咱家門口過呢!」
屋裡傳來一陣凳腳刮過地面的聲響,一個穿著舊褂子的男人探出頭來,嘴裡還叼著半根沒點著的煙,看見那一隊灰藍的身影在土路上整齊地跑過,眼睛亮了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