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跑過田埂邊的土路時,路邊幾個正在翻地的年輕後生停下了手裡的活計,拄著鋤頭杆子看了一會兒,其中一個擦了把汗,跟旁邊的同伴說。
「我二舅在碼頭上幹活,說龍少手下的人個個都吃得飽飯,頓頓有肉。」
同伴點了點頭,望著隊伍的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
「要是我也能去當兵就好了。」
隊伍沿著縣城的邊緣跑了將近半個時辰,跑過通往碼頭的岔路口時,路邊開始出現了更多早起勞作的人。
有推著板車往縣城裡運菜的菜販,有挑著空水桶往井台方向走的婦人,有幾個揹著書包正往學堂方向趕的半大孩子。
他們遠遠聽見腳步聲,紛紛停下來張望,看見那一片灰藍色的身影和隊伍最前方那個年輕而筆直的背影,紛紛駐足。
有人認出那是王龍,便揚起聲來喊了一句。
「龍少!您帶著隊伍跑操啊?」
王龍沖喊話的人點了下頭,腳步沒停,聲音卻隨著晨風傳過去。
「練練腿腳,日後好保衛咱們北川縣!」
路邊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應和聲,有人鼓起掌來,有人揮著手裡的草帽。
一個推著板車的老漢停下腳步,站在路邊看著隊伍從自己面前經過,渾濁的眼睛裡湧上一層薄薄的水光,低聲念叨了一句。
「北川縣有龍少在,咱們就能過上安穩日子了……」
隊伍繼續往前跑,王龍始終跑在最前面,步子穩而勻,呼吸節奏保持著穩定的頻率。
虎子緊跟在半步之後的位置,再往後是李大柱和其他人。
有兩百多雙腳步踩在土路上的聲響匯成一片沉悶的節奏,被初秋的晨風裹著,從城北傳到城東,從城東傳到城南。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驚訝,也有一種正在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的東西,那是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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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這些信任的碎片被一樁樁具體而微的事情夯實之後,連成片,匯成流,便是民心的基石。
王龍跑在隊伍最前面,察覺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比之前又重了幾分,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加快了腳步。
隊伍跑了將近一個時辰才重新回到校場門口。
兩百多號人在校場上慢慢停下來,有人彎腰撐著膝蓋大口喘氣,有人雙手叉腰在原地慢走緩氣。
王龍站在隊伍前方,呼吸微微加快,額角也滲出了一層薄汗,但腰背依然挺直。
他轉過身來看著那些正在調整呼吸的面孔,片刻之後他才開口。
「都歇歇,緩過來了就去吃飯,今日上午練器械,下午打靶。」
過了一會,兩百多號人已經緩過了氣。
有人蹲在地上喝水,有人靠著剛立起來的木樁揉腿,有人把汗濕的衣領往外扯了扯,讓晨風灌進去。
沒有人抱怨,甚至連喘粗氣的聲音都壓得低低的,像是生怕被王龍聽見了,覺得他們不夠硬氣。
王龍站在隊伍前方,等所有人呼吸勻下來,才開口。
「吃早飯,一刻鐘,吃完回來集合。「
人群散開,朝校場東邊那排臨時搭起的棚子走去。
灶台上的大鍋里還冒著熱氣,昨兒個燉羊肉剩下的骨頭湯熬了一鍋稠粥,旁邊摞著一筐新蒸的雜糧饃饃,還有一碟鹹菜。
李大柱盛了滿滿一碗粥,蹲在棚子邊上,掰了塊饃饃泡進湯里,低頭扒了兩口,含糊地跟旁邊的老兵說了一句。
「娘的,以前在隊伍里,早飯能有碗稀的就不錯了,龍少這伙食,頓頓像過年。「
旁邊的兵沒接話,只是埋頭喝著粥,碗沿的熱氣撲在臉上,眼睛裡泛著一層不明顯的亮光。
一刻鐘後,兩百多號人重新在校場中央集結完畢。
王龍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走到西側那片剛搭好的器械區域。
他指了指那根架在兩排木樁之間的橫木,聲音平淡。
「單槓,練臂力。「
他走到橫木下方,跳起來雙手握住橫杆,手臂發力,整個人乾淨利落地拉了上去,下巴越過橫杆,停留了一息,又緩緩降下來。
沒有晃蕩,沒有借力,動作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他做了五個,鬆開手落地,拍了拍掌心的木屑。
「每人做,能做幾個算幾個,做不上去的,就掛在那裡,能掛多久掛多久。「
李大柱第一個走上前去,搓了搓手,跳起來握住橫杆。
他憋著一口氣往上拉,臉漲得通紅,雙臂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勉強拉上去一個。
第二個就卡在半途,手臂開始發抖,咬著牙撐了兩息,最終還是鬆了手落了下來。
他落地的時候腳下一軟,踉蹌了半步才站穩,回頭看了王龍一眼,眼裡那股子混不吝已經徹底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實實在在的……受打擊。
「龍少……您方才那五個,是怎麼做到的?「
王龍看了他一眼,語氣隨意。
「練出來的,你今天能做一個,明天就能做兩個,半個月後你也能做五個。「
李大柱不說話了,走到旁邊重新排隊,輪到他的時候又跳了上去,這次比方才多撐了兩息才落下來。
隊伍里開始有人陸續上去嘗試,有人一個都拉不上去,只能雙手吊在橫杆上,咬緊牙關掛著,臉憋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
旁邊的人沒笑話他們,反而有人在下面喊「撐住「「再堅持一會兒「,喊得嗓子都啞了。
王龍站在旁邊看著,沒有催促,也沒有糾正動作。
等到所有人都輪了一遍之後,他開口。
「今日的射擊訓練,在校場東頭。」
他帶著隊伍走到校場東側,那裡已經豎起了幾排靶子,用木板釘成的人形輪廓,上面用白灰畫著簡單的瞄準圈,歪歪扭扭的,但勉強能用。
王龍走到擺放武器的長條桌前,隨手拿起一把漢陽造,拉開槍栓檢查了一下膛線,又合上,動作流暢得像是在摸一件再熟悉不過的東西。
他走到射擊線前,單膝跪地,端槍,瞄準,扣動扳機。
砰。
遠處那面木靶的中央,白灰畫的瞄準圈正中心,多了一個焦黑的彈孔。
他站起身,退到旁邊,語氣平淡。
「自由射擊,每人十發,打完報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