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上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盯著遠處那面靶子，又看了看王龍手裡那把剛放下的步槍，那眼神里已經不僅僅是驚訝了。
李大柱第一個走上去，端起槍，瞄準了半天才扣動扳機。
子彈打在靶子上方的邊緣，濺起一片木屑。
他皺了皺眉，調整了一下姿勢，又開了一槍，這回打在靶子左下角，離中心還有一大截距離。
等他打完十發，遠處報靶的兵跑過去看了一眼，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十發，兩發上靶，一個三環，一個二環。」
李大柱放下槍，回頭看了王龍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話來，只是默默地退到了一邊。
接下來一個又一個兵走上去端槍射擊，報靶的聲音此起彼伏，大多是「零發上靶」「一發上靶，一環」「兩發上靶，一環、二環」之類的結果。
偶有一兩個準頭好些的，能打出五環、六環的成績，就被旁邊的人拍著肩膀夸一句「槍法不錯啊小子」。
但那點不錯放在王龍方才那發正中靶心的子彈面前，就顯得有些不夠看了。
等到所有人都打完一輪，虎子走到王龍身邊，壓著聲音說。
「龍少，這幫人的槍法……確實不咋地。」
王龍沒有接話，這就是老爹給的精銳？
就這？
果然也就欺負欺負一些普通人了，若是真遇上敵人的大部隊，只有全軍覆沒的份。
他走到射擊線前，重新端起那把漢陽造，又裝了一匣子彈。
他端槍瞄準的動作跟方才一模一樣，沒有多餘的停頓和調整，穩穩地扣下扳機，一槍接一槍。
砰！砰！砰！
連續十聲槍響在校場上迴蕩開來，遠處的靶面上騰起一片木屑。
報靶的兵跑過去看了一眼，回過頭來，聲音帶著一種抑不住的激動。
「十發！全中靶心！全部十環！」
校場上一片寂靜。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王龍身上。
那些眼神里已經沒有了昨天那種鬆散和觀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是驚訝，是震撼，還有一種被徹底壓下去之後重新燃起來的……不甘心。
李大柱站在人群里，攥了攥拳頭，又鬆開，悶聲說了一句。
「龍少這槍法……是怎麼練出來的？」
王龍把槍放下，轉過身來看著他們，目光平靜。
「你們也能練出來，只要肯練，每天一百發，三個月後，你們也能做到。」
他沒有再多說，只是走到長條桌邊，拿起第二把槍檢查起來。
所有人都被打擊的不知道該說什麼，王龍強的讓他們覺得不是人。
這簡直是六邊形戰士。
說好的紈絝呢？
怎麼樣樣精通啊！
那兩百多號人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然後沒有人說話，只是默默地上前領槍，重新走到射擊線前。
這次沒有人再抱怨槍聲震得耳朵疼，沒有人再嫌槍管燙手。
一個個趴在地上，端槍，瞄準，扣扳機，一次又一次。
暮色降下來的時候，校場上的槍聲還沒有停。
王龍坐在不遠處柳樹底下，手裡端著一碗涼茶，看著那些趴在地上反覆練習的身影，眯了眯眼。
還算有些上進心。
虎子蹲在旁邊，咕噥了一句。
「這幫人今天像是打了雞血似的。「
王龍沒有接話，只是把碗沿送到嘴邊，喝了一口
校場上的槍聲一直響到天色徹底暗下來，才終於零星地熄了。
有人趴在射擊位上不肯起來，端著槍還在對著已經看不清靶面的方向瞄，被旁邊的兵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才回過神來，罵罵咧咧地收槍起身。
有人坐在地上捏著酸脹的肩膀揉來揉去，嘴裡嘶嘶地抽著涼氣，可眼睛還盯著桌上那把漢陽造，那目光像是要把槍管盯出個洞來。
王龍坐在柳樹底下，把那碗涼茶喝完了，站起身來，拍了拍褲腿上沾的草屑。
他走到隊伍前面，開口說了一句。
「今日就到這兒，各自散了，明日卯時集合，早飯照舊。」
人群里稀稀拉拉地應了一聲，有人已經拖著步子往校場外面走了，有人還站在原地捨不得走，又摸過去看了一眼靶子上的彈孔分布。
王龍轉過身，正要往校場出口走，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路邊停著的那輛墨綠色轎車時，腳下頓了一下。
露西亞正靠在車門邊上，不知什麼時候來的，站了多久。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呢外套，裡面是件象牙白的絲綢襯衫，領口系著一條墨綠色的絲巾，襯得那張輪廓分明的面孔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淺金色的頭髮被晚風吹得有些散亂，幾縷碎發拂過頰側，她也不去攏，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像是一尊剛從畫裡走出來的西洋仕女。
她看見王龍的目光掃過來，不緊不慢地從車邊直起身，朝他走過來。
王龍站在原地，看著她在暮色里走近，高跟鞋踩在鬆軟的黃土地上發出輕微的陷落聲，她沒有在意，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微微偏著頭，灰藍色的眸子在王龍臉上慢慢掃過一遍，從他額角滲出的薄汗，到衣領被汗浸濕後留下的深色印記，再到袖口沾的灰土。
露西亞抬起手，拇指輕輕按在他額角那道汗痕上，替他擦了一下，指腹蹭過皮膚時微微一頓。
「天天這麼連軸轉，你不要命了？「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壓得很低的情緒，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掩飾什麼。
王龍被她擦了一下額頭，整個人頓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校場上那些正要散去的兵們就看見了這一幕，先是幾個人停下腳步，接著越來越多的人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校場邊上那兩個人身上。
有人看清了露西亞那張在暮色中格外醒目的側臉，低低地「嚯」了一聲。
李大柱扛著槍從旁邊經過，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吹了聲口哨，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過來人特有的促狹，朝著王龍擠了擠眼睛。
「龍少，您忙，我們這就撤，不打擾您跟少夫人說話。」
他這話說得刻意又響亮，像是生怕周圍聽不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