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龍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那幾輛已經裝滿了貨的馬車,又看了看碼頭上那些正在收尾的兵們。
「傷亡呢?」
虎子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了一些,如實回報。
「輕傷七個,都是擦傷和磕碰,不礙事。」
「重傷三個,一個被彈片劃了後背,一個被流彈打中了左臂,還有一個從船舷上摔下來崴了腳踝,骨頭沒事,但得歇幾天。」
他頓了頓,臉上有了笑容。
「沒有陣亡!」
其中一個傷得重些的兵,後背的布衣被劃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來的皮肉上裹著一層臨時包紮的布條,布條邊緣滲著暗紅色的血跡。
他被人扶著,一瘸一拐地走著,嘴裡還叼著一根沒點著的菸捲,含糊不清地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像是在吹噓剛才在船上撂倒幾個東瀛人。
王龍收回目光,聲音平穩。
「重傷的幾個,送縣裡的醫館,找最好的大夫,藥費從公帳上走,伙食也按最好的標準安排,讓他們好好養傷,不用惦記訓練的事。」
虎子用力點頭。
「我這就去安排。」
「另外。」
王龍喊住了他。
「輕傷那幾個,也別硬撐,該歇就歇,身子骨養好了再回來訓練,不差這幾天。」
虎子應了一聲,轉身小跑著去安排了。
王龍站在碼頭邊上,看著那些馬車一輛接一輛地駛離,沿著土路朝縣城方向緩緩行去。
帆布蓋得嚴嚴實實,粗麻繩捆得結結實實,晨風吹動帆布的邊角,露出底下木箱的一角。
他目送最後一輛馬車消失在路口的拐角處,才收回目光,轉身往堤壩盡頭那間臨時搭起來的值班棚走去。
棚子裡亮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光透過布簾的縫隙漏出來。
王龍掀開布簾走進去,李大柱正坐在條凳上,手裡攥著一塊布,擦著自己那把槍管上沾了海水的步槍。
他見王龍進來,站起身喊了一聲「龍少」,又坐回去,繼續擦槍。
王龍在他對面坐下,伸手拿過桌上的茶壺倒了一碗涼茶,灌了一口,把碗擱下。
「碼頭上的善後都辦妥了?」
李大柱點頭。
「全妥了,船都泊回原位了,漁民的船也還回去了,按規矩給足了租金。」
「那幾艘東瀛人的護航船被火燒穿了船底,沉在外海那片,潮水一衝就散了,不會留下痕跡。」
他頓了頓,抬頭看了王龍一眼,聲音帶著一種從前不曾有的鄭重。
「弟兄們都沒事,那幾個傷號,虎子哥已經派人送去醫館了,剩下的人已經在棚子裡歇下了。」
王龍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個皮夾子,抽出幾張銀元券,數了數,放在桌上。
「這些錢,給弟兄們分一分,今天的活兒幹得漂亮,算是獎賞,重傷的加倍,輕傷的也加一份。」
李大柱低頭看了看桌上那沓銀元券,沒有推辭,伸手接過來揣進懷裡。
「龍少大氣,我替弟兄們謝過了。」
他站起身來,把擦好的槍揹回肩上,走到棚子門口時又回過頭來,像是想說什麼,猶豫了一下,最終只是鄭重地說了一句。
「龍少,跟著您干,弟兄們心裡踏實。」
「我李大柱這輩子跟定您了!」
王龍坐在棚子裡,看著李大柱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耳邊傳來碼頭上海浪拍打堤壩的聲響和遠處村莊裡隱約的雞鳴聲。
他端起桌上那碗涼茶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澀味在舌尖上散開,他卻覺得格外清醒。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虎子從醫館那邊趕回來了。
他跑得有些急,額角還帶著一層薄汗,進了棚子先灌了一大口涼茶,然後才開口匯報。
「龍少,都安排好了,醫館的大夫說,後背被彈片劃傷那個,沒傷到骨頭,縫了十幾針,養個十天半月就能下地。」
「胳膊中彈那個,子彈打穿了皮肉,沒傷到骨頭,已經處理乾淨了,崴腳那個最輕,敷了藥,歇兩天就能走動。」
「好,你辦事我放心。」
王龍滿意的點點頭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你讓他們好好養著,別急著回來,訓練的事不差這幾天。」
他走出棚子,外面的天光已經大亮,海面上浮著一層金色的波光,碼頭上已經有早起的工人在收拾工具了。
王龍站在堤壩上,望著遠處那一片平靜的海面,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咸腥味的晨風,然後轉身,邁開步子,往縣城的方向走去。
院子裡靜悄悄的,廚房那邊已經飄出了粥米的香氣。
王龍穿過院子時放輕了腳步,沒有驚動正在灶台前忙活的廚娘,直接回了自己屋裡。
他把那件沾了海水和硝煙味的外衫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在床邊坐下,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然後躺了下去,閉上眼睛。
這一覺睡得沉,沒有夢。
醒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王龍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還有些發脹的太陽穴,下床倒了杯涼茶灌下去,才覺得腦子清醒了些。他推門出去。
虎子正蹲在廊下擦一把新配的步槍,見他出來便站起身,咧嘴笑道。
「龍少,您醒了?下午那批工具機零件已經全部搬進地窖了,虎子帶人清點了一遍,一台不少,零件齊全。」
王龍點了點頭,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王龍坐在石桌旁,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盤算著什麼。
虎子還蹲在廊下擦槍,見他這副神情,便放下手裡的布,站起身湊過來。
「龍少,您是不是在想那批工具機的事?」
王龍抬眼看他,嘴角彎了一下。
「你說對了。」
他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你去一趟露西亞那邊,跟她說,本少請她來看樣好東西,讓她務必來一趟,最好把老約翰也叫上。」
虎子愣了愣,隨即咧嘴一笑,轉身就往外跑。
「得嘞!我這就去!」
不到半個時辰,院門外就傳來汽車引擎熄火的聲響,緊接著是高跟鞋叩在青石板上的清脆節奏。
王龍從石凳上站起來,轉身往院門方向看去,露西亞正從門口走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綢緞旗袍,是林秋棠前幾日替她裁的那件,腰身收得恰到好處,襯得整個人身段愈發窈窕。
淺金色的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頸側,隨著走動微微晃動。
她身後跟著老約翰,仍舊穿著那身一絲不苟的黑色燕尾服,手裡拄著那根烏木手杖,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露西亞走到王龍面前,微微偏著頭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這麼急著叫我來,是要給我看什麼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