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地窖里的煤油燈從午後一直亮到暮色四合。
老約翰把最後一顆螺絲擰緊,用那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套擦了擦額角的汗,直起身來,長長地吁出一口氣。
他退後半步,目光在那台重新組裝起來的工具機上緩緩掃過,像是一個畫師在審視自己剛完成的最後一筆。
那些金屬部件已經嚴絲合縫地咬合在了一起,導軌平直,轉軸靈活,每一個連線處都擰得恰到好處。
老約翰伸手轉了一下側面的手輪,聽見裡面傳出一陣輕快而均勻的齒輪嚙合聲,那聲音清脆乾淨,沒有半點滯澀。
他點了點頭,轉身朝鐵門方向喊了一聲。
「王少,可以試機了。」
王龍從石階上走下來,身後跟著王昊和虎子。
王昊今天難得沒穿警服,換了一件深灰色的布衫,袖口挽到小臂,像是剛從外面趕回來的,眉宇間還帶著一層薄薄的塵土氣。
他在地窖門口站定,目光落在那台鋥亮的工具機上,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裝好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少見的急切。
老約翰躬身行了一禮,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自得。
「裝好了,我檢查了三遍,所有零件都對得上號,沒有缺件,沒有損壞,隨時可以通電試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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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昊大步走到工具機旁邊,彎腰湊近了看那些精密的導軌和齒輪,伸手在那冰涼的金屬表面輕輕摸了一下,指尖蹭過光滑的加工面,又縮回來,像是怕把什麼弄髒了似的。
他直起身來,轉頭看向王龍,那雙被歲月打磨得沉穩內斂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一層掩都掩不住的熱意。
「這玩意兒……真能動起來造我們需要的東西?」
王龍走到父親身邊,從那排工具台上拿起一塊事先準備好的鐵坯,大約巴掌大小,一指來厚,邊緣粗糙,是從廢料堆里找出來的邊角料。
他把鐵坯夾進工具機的卡槽里,調整好位置,然後轉向老約翰。
「約翰先生,您來操刀。」
老約翰點了點頭,走到工具機側面,雙手握住操作手柄,微微調整了一下進刀角度。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多年積澱下來的從容和精準。
手輪轉動,刀頭緩緩貼近鐵坯表面,發出第一聲切削的輕響。
那聲音在幽閉的地窖里格外清晰。
沙沙的,像春蠶啃食桑葉,又像細砂流過篩網。
鐵屑從刀口處捲曲著落下,落在工具機底部的接料盤裡,泛著嶄新的金屬光澤。
老約翰的雙手穩得像兩座鐵鑄的台鉗,目光緊緊盯著刀頭與工件的接觸點,偶爾微微調整一下手輪的角度,動作幅度極小,卻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王昊站在兩步開外,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台運轉中的工具機,看著鐵坯在刀頭的切削下逐漸從一塊粗糙的邊角料變成一件帶著規則稜角的工件。
他的嘴唇微微抿著,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老約翰停了手,鬆開了操作手柄。
他轉身從工具台上取過一把卡尺,在那塊已經被切削成形的工件表面仔細量了幾個位置,每一處讀數都落在他預先設定的誤差範圍之內。
他放下卡尺,轉過身來,朝王龍微微頷首,臉上的笑意終於從沉穩的克制變成了一種坦然的歡喜。
「王少,可以了。」
王龍快步走到工具機旁邊,低頭看著那塊被加工好的鐵坯。
它已經不再是原來那塊粗糙的邊角料了,表面平整光滑,邊緣筆直,幾個卡槽的深度和寬度都恰到好處。
他伸手拿起來,在掌心裡掂了掂,又用指腹在那光滑的表面上蹭了一下,感覺到那種細膩而均勻的觸感。
他抬起頭來,望向王昊,嘴角彎起一道壓都壓不住的弧度。
「爹,成了。」
王昊走過來,接過王龍手裡那塊鐵坯,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粗糙的指腹在那平整的表面上緩緩摩挲著。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想把什麼情緒咽回去,最終卻沒壓住。
他把鐵坯攥在掌心裡,抬頭看向王龍,聲音有些啞,卻帶著一種實實在在的激動。
「好小子……你這回,真是撿了個天大的便宜回來。」
王龍笑了,沒有接話,只是接過虎子遞來的布擦了擦手上的油灰。
王昊把鐵坯放在旁邊的工具台上,又彎腰湊到工具機旁邊,仔細看了看導軌和刀頭的狀態。
他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但那雙眼尾帶著笑紋的眼睛出賣了他。
「有了這台機器,咱們就能自己造東西了。」
他說著,伸手拍了拍王龍的肩膀,力道比平時大了幾分。
「你打算先造什麼?」
王龍走到老約翰身邊,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
老約翰從那堆拆開的工具和零件中翻出一張圖紙,是王龍提前畫好的,上面標註著一些步槍零件的尺寸和公差。
他把圖紙攤在工具台上,用手指點著幾處關鍵位置,跟老約翰比劃著名說了幾句。
老約翰邊聽邊點頭,偶爾插一兩句關於進刀速度和切削角度的建議,王龍聽完便微微調整了一下圖紙上的標註。
片刻後,王龍抬起頭來,看向王昊。
「先造槍。」
他走到工具台旁邊,拿起那張圖紙,展開來鋪在王昊面前。
「咱們從東瀛人手上截的那些步槍,雖然能用,但畢竟是消耗品,打久了膛線會磨損,撞針會折斷,零件會老化。」
「以前這些東西壞了只能扔,或者費盡周折去外面買配件,如今有了這台工具機,只要圖紙到位,我們可以自己造零件替換。」
「材料方面……」
「材料的事你不用操心。」
王昊揮了揮手,語氣裡帶著一種多年積攢下來的底氣。
「北川縣廢鐵廠里堆著好幾噸舊鐵料,早年收來的,一直擱在那兒生鏽,正好拉出來用。」
「再加上碼頭上那些報廢的船錨、鐵鏈,熔了之後都是好料子。」
王龍聞言,目光一亮。
他原本還在想材料來源的事,如今父親一句話就把這個難題解了。
「那就這麼辦,約翰先生,從明天起,您先教幾個幫手,把基本操作流程帶出來。」
老約翰站在工具機旁邊,正用一塊乾淨的棉布擦拭刀頭上沾的鐵屑,聞言抬起頭來,臉上帶著一種少見的雀躍。
他伺候了露西亞大半輩子,乾的儘是些端茶倒水、安排行程、處理文書的事,雖說體面,卻終究不是他真正喜歡的東西。
如今重新摸到這些冰冷的金屬和精密的機械,他感覺自己像是回到了在皇家兵工廠當學徒的那段歲月,渾身都透著一股子用不完的勁。
「王少放心,老奴定會把畢生所學都教給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