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龍點了點頭，隨即走到地窖入口處，朝石階上方喊了一聲。
「虎子，去把縣城裡那幾個讀過幾年書、人又機靈忠心的年輕後生找來，就說本少這兒有個學手藝的機會，管吃管住，學成了還有工錢拿。」
石階上方傳來虎子中氣十足的回應。
「好嘞！」
虎子的動作很快，不到半個時辰，就帶著四個年輕人從地窖口走了下來。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
鏡片有一邊缺了個角，用細銅絲纏著，瞧著像是從舊貨攤上淘來的。
他叫孫明，後面跟著的三個也都差不多年紀。
四個人站在地窖里，目光齊刷刷落在那台鋥亮的工具機上，眼睛都直了。
孫明推了推那副缺了角的眼鏡，咽了一口唾沫。
「龍、龍少……這是啥？」
王龍走到工具機旁邊，伸手拍了拍那冰涼的金屬機身，語氣隨意。
「這是工具機，能造我們需要的東西。」
「從今天起，你們四個跟著約翰先生學手藝，他教什麼你們就學什麼，學不會的可以問，問一遍不懂就問第二遍，直到學懂為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張年輕的臉，聲音沉了幾分。
「本少醜話說在前頭，學手藝不是混日子，不用心學的，趁早自己走人，別浪費本少的時間。用心學的，本少不會虧待你們。」
四個人齊刷刷地挺直了腰板，聲音雖然參差不齊，但那股子認真勁兒卻是一模一樣的。
這以後可是活命的本事啊，王龍願意讓他們學習。
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啊！
「龍少放心！我們一定好好學！」
老約翰已經把工具台上的幾樣基礎工具擺了出來，又拿出一塊備用的鐵坯夾進卡槽里，轉過身來，看著那四個年輕人，目光裡帶著一種溫和的審視。
他朝孫明招了招手。
「你，過來，先看看我怎麼夾料。」
孫明連忙走上前去，微微彎著腰，目不轉睛地盯著老約翰的每一個動作。
另外三個也趕緊圍了上來，伸長了脖子，像是怕漏掉任何一個細節。
地窖里煤油燈的昏黃光線落在那一老四少身上，在磚牆上投出幾道專注而安靜的身影。
老約翰操作得很慢，一邊動手一邊講解，從卡槽的鬆緊度到進刀前的檢查步驟，事無巨細。
四個年輕人聽得認真，偶爾有誰沒聽懂便小聲問一句，老約翰就會停下來，重新演示一遍，直到對方點頭說「明白了」為止。
王龍站在幾步開外，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一下。
他轉身走到王昊身邊，聲音放低了些。
「爹，這段時間咱們先把零件做一批出來備著，等廠房那邊徹底完工，再把這台機器搬過去，到時候生產線一開，北川縣就能自己修槍造炮了。」
王昊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台正在運轉的工具機上，看著刀頭平穩地切削著鐵坯表面。
他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多年不曾有過的踏實。
「有這東西在，北川縣才算真正有了底。」
父子倆在地窖里又待了小半個時辰，看著老約翰把那四個年輕人挨個帶了一遍。
孫明上手最快。
「約翰先生，這個鐵屑卷出來的樣子不一樣，是不是說明進刀的速度有變化？」
老約翰聞言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轉過頭來看了王水生一眼，目光裡帶著明顯的意外。
他放下手裡的扳手，走到王水生面前蹲下來，指了指地上那幾片不同形狀的鐵屑。
「你說得對，捲曲的鐵屑說明進刀均勻，碎裂的鐵屑說明速度太快或者刀頭不夠鋒利。」
他拍了拍王水生的肩膀，語氣裡帶著一種難得的嘉許。
「你這雙眼睛，是幹這一行的料。」
王水生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後腦勺，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
王龍把這一幕看在眼裡，轉身對虎子低聲道。
「給這四個人每人加一份夜宵，今晚讓他們在地窖里多待一會兒，明天開始輪班。」
「約翰先生年紀大了，不能讓他太累，每兩個時辰換一次人。」
虎子點頭應下。
從地窖出來時，夜色已經徹底鋪滿了整個院子。
王龍和王昊並肩站在廊下，看著頭頂那一片被槐樹枝葉切割成碎片的星空。
夜風穿過院子，帶著初秋特有的清冽氣息，吹動兩人的衣擺。
王昊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
「東瀛人那邊，不會善罷甘休。」
王龍沒有立刻接話，只是望著遠處縣城裡零星的燈火。
「我知道。」
他偏過頭看向父親，語氣平靜。
「他們越急，就越容易出錯。」
「上次派調查員來，被咱們反手將了一軍，這次丟了工具機，他們肯定會動真格的。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父親臉上。
「北川縣已經不是他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了。」
王昊看了他好一會兒，沒有反駁，只是伸手在他肩頭用力按了一下，然後轉身往正房的方向走去，腳步聲在青石板上漸漸遠去。
夜風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院子裡的蟋蟀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狗吠。
王龍在廊下站了片刻，正準備回屋，月洞門那頭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露西亞從夜色中走來，手裡攥著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條，灰藍色的眸子裡帶著一層少見的認真。
她走到王龍面前，沒有寒暄，直接把紙條塞進他手裡。
「省城那邊傳來的訊息，三井物產往北川縣調了一批人。」
王龍展開紙條，藉著廊下燈籠的光掃了一眼。
「影組？」
他抬起頭來。
露西亞點頭，聲音壓低了幾分。
「東瀛人專門培養的暗殺隊伍，明面上是商會安保，實際上做的就是刺殺、破壞、製造混亂的事。」
「田中正雄這回急了眼，不打算再走明路了。」
王龍把紙條折好，收進懷裡，沒有露出慌張的神色。
「影組……多少人？」
「具體數目不清楚，訊息說至少十人以上，都是訓練有素的。」
露西亞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臉上，語氣裡帶著一種掩不住的擔憂。
「王龍，他們不是普通的東瀛商人，是真正殺過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