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蘇長青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彷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頹然地癱坐在石凳上,用一種近乎於哀求的,充滿了羞愧與無助的聲音,低聲說道:
「賢婿……賢婿救我!」
「蘇家的生意……真的……真的快要撐不下去了!」
蘇長青那一聲「賢婿救我」,喊得是老淚縱橫,充滿了無盡的羞愧與絕望。
這位在商場上叱吒風雲,在家中說一不二的蘇家家主,在這一刻,終於放下了他所有可憐的驕傲,向這個他曾經最看不起的「廢物」女婿,低下了高貴的頭顱。
蘇晚晴坐在輪椅上,聽著這聲哀求,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她緩緩地轉過頭,那雙冰冷的美眸,第一次,正視著自己這位狼狽不堪的父親。
她的眼神里,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一股濃到化不開的,冰冷的恨意,以及一絲……大仇得報般的快意。
「父親。」
她開口了,聲音清冷得如同三九寒冬的風,「你還記得,我母親病重之時,是如何跪在書房外,求你去見她最後一面的嗎?」
蘇長青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你還記得,我墜馬斷腿,常年被毒藥侵蝕,在床上等死的時候,你……又在何處嗎?」
「如今,你那引以為傲的家族生意出了事,你知道來求人了?你可曾想過,我娘在九泉之下,看到你今天這副模樣,是該哭,還是該笑?!」
一字一句,如同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在蘇長青的心窩上!
「晚晴……我……」蘇長青張著嘴,老臉漲成了豬肝色,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他知道,女兒說的,都是事實。
這些年來,他對這個嫡女,對她那早逝的母親,虧欠得……實在是太多了。
「好了,夫人。」李澈輕輕覆在蘇晚晴冰冷的手上,安撫著她,「陳年舊帳,咱們……以後再慢慢算。」
他轉頭看向蘇長青,臉上的笑容依舊大度而從容:「岳父大人,先別急著哭。還是先說說,蘇家的生意,到底遇到了什麼麻煩吧。」
蘇長青感激地看了李澈一眼,彷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知道,今天蘇家是死是活,全看眼前這個他曾經最瞧不上的女婿了。
他不敢再有絲毫隱瞞,也顧不上什麼家醜不可外揚,用一種近乎於「傾訴」的語氣,將蘇家面臨的絕境,一五一十地和盤托出。
原來,蘇家這百年的基業,真的……快要塌了。
蘇家作為京城老牌的百貨巨頭,生意遍布綢緞、茶葉、瓷器、香料等各個領域。
原本依靠著祖輩積攢下的名聲和人脈,日子過得一直很安穩。
可就在三個月前,京城對街,忽然開起了一家名為「珍隆閣」的新商號。
這家「珍隆閣」來勢洶洶,背景神秘,彷佛一夜之間就冒了出來。
更要命的是,它所經營的品類,與蘇家幾乎是針鋒相對,完全重合!
「一開始,老夫……我也沒把它放在眼裡。」
蘇長青的聲音沙啞,充滿了懊悔,「京城想跟蘇家搶生意的,年年都有,最後不都關門大吉了?我以為,它也撐不過三個月。」
「可誰知道……誰知道這家『珍隆閣』的手段,如此……如此詭異!」
蘇長青的眼中,流露出了深深的恐懼和不解。
「他們……他們好像根本不是為了賺錢!」
「蘇家賣一百文一匹的雲錦,他們就敢賣八十文!而且,他們拿出來的雲錦,花色……花色比我們的更鮮亮,更時新!」
「蘇家賣五十文一斤的雨前茶,他們就敢賣三十文!還……還弄出什麼『龍井問茶』、『碧螺春曉』的雅名,把那些文人雅士迷得神魂顛倒!」
「還有瓷器!我們賣的是官窯退下來的正品,他們賣的卻是什麼『青花』、『粉彩』,樣式奇特,價格卻只有我們的一半!」
「香料也是!他們不賣傳統的香餅、香丸,反而賣一種裝在琉璃小瓶里的……叫什麼『香水』的東西,那些閨閣小姐、夫人,簡直都快搶瘋了!」
李澈聽到這裡,眉頭一挑,心中暗道:「哦豁?價格戰、差異化競爭、品牌營銷、再加上……香水?這對手……有點意思啊。」
蘇長青顯然沒察覺到李澈的異樣,依舊沉浸在自己的絕望里,聲音都帶上了哭腔:「短短三個月!就三個月啊,賢婿!蘇家在京城的三十六家鋪子,客流……客流少了七成!七成啊!」
「如今,庫房裡的貨堆積如山,根本賣不出去!而那些南方的供貨商,見我們勢頭不對,全都上門逼債,非要現銀結清!可……可流動的銀子,全都壓在貨上了啊!」
「資金煉……斷了。」
蘇長青一拳捶在石桌上,老淚縱橫:「再有半個月!最多半個月!如果還湊不齊那筆銀子……蘇家……蘇家就要全盤破產,變賣祖產了啊!」
「我……我愧對蘇家的列祖列宗啊!」
說完,蘇長青再也支撐不住,趴在石桌上,一個年過半百的男人,竟如同孩童般,發出了壓抑而又絕望的嗚咽聲。
清芷院內,一片死寂。
伶兒站在一旁,早已嚇得小臉煞白,不敢出聲。
蘇晚晴依舊面若寒霜,但那雙放在扶手上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蘇家,真的要倒了嗎?
她對這個家,對這個父親,充滿了恨意。可當這一天真的來臨時,她的心中,卻又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滋味。
就在這凝重到近乎窒息的氣氛中,一個不合時宜的,懶洋洋的聲音,響了起來。
「唉……」
李澈長長地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一臉的「這瓜吃得我有點困」。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後……在蘇長青那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撇了撇嘴。
「就這?」
「噗——」伶兒差點沒站穩。
蘇長青的哭聲,也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頭,那張老淚縱橫的臉上,寫滿了茫然:「賢……賢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