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尹的大堂之上,驚堂木那一聲震耳欲聾的「啪」,不僅震懾了堂下的犯人,也讓混在人群中的那個灰袍身影,心頭微微一顫。
他壓低了斗笠,遮住了那張陰鷙而蒼白的臉,眼神如同躲在陰溝里的老鼠,充滿了怨毒與不甘。
李澈……
這個名字,如今已經成了他喉嚨里的一根刺,怎麼拔也拔不掉,甚至越扎越深,讓他寢食難安。
他緊緊攥著袖口裡那個小小的黑色瓷瓶,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走著瞧……」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聲音低不可聞,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隨即,他轉身,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
京城西郊,一處看似普通的民宅深院。
這裡遠離鬧市,周圍古木參天,只有幾聲烏鴉的啼叫,偶爾打破這份令人窒息的死寂。
灰袍人一路七拐八繞,確定身後無人跟蹤後,才閃身進了這座宅院的後門。
穿過幾道迴廊,他來到了一間門窗緊閉的書房前。
「咚、咚咚、咚。」
他輕輕叩響了房門,三長一短,這是特殊的暗號。
「進。」
屋內傳來一個低沉而沙啞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灰袍人推門而入,然後迅速轉身,將房門緊緊關上,彷佛只有這樣,才能隔絕外面那個讓他感到恐懼的世界。
書房內光線昏暗,只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
一個身穿灰色長衫的男人,正背對著房門,負手而立,靜靜地看著牆上的一幅畫。
那是一幅猛虎下山圖,畫中的猛虎張牙舞爪,眼神兇狠,彷佛隨時都要撲出來擇人而噬。
灰袍人看著那個背影,眼中的怨毒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與……恐懼。
他幾步走到男人身後,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死死地貼著冰冷的地面,聲音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主……主子……小的……小的辦砸了……」
背對著他的男人沒有說話,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彷佛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
但灰袍人卻感覺,有一股無形的壓力,正從那個背影身上散發出來,如同泰山壓頂,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京兆尹……京兆尹把那幾個人……都抓了……」
灰袍人咽了口唾沫,艱難地繼續匯報,「他們……他們供出了小的……雖然沒看清小的的臉,但……但小的給他們的定金,是通寶錢莊的新票子……這線索……怕是瞞不住了……」
「而且……而且那個李澈,他……他好像早就知道了我們的計劃……安王府的人……早就埋伏在那裡了……」
灰袍人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成了蚊子叫。
書房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那盞豆大的油燈,火苗微微跳動了一下,將男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射在牆上,顯得格外猙獰。
良久。
那個背對著他的男人,終於緩緩地,抬起了一隻手。
他沒有轉身,只是輕輕地,揮了揮手。
那動作,輕描淡寫,彷佛是在驅趕一隻討厭的蒼蠅。
「主……主子饒命!主子饒命啊!」
灰袍人見狀,瞬間魂飛魄散,他瘋狂地磕著頭,將額頭磕得血肉模糊,「小的……小的也是一時大意……求主子……求主子再給小的一次機會!小的……小的這次一定……」
他的求饒聲戛然而止。
因為,一個身穿黑衣,面無表情的護衛,不知何時已經像鬼魅一樣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黑衣人伸出一隻手,像拎小雞一樣,一把抓住了灰袍人的後領,將他硬生生地從地上拖了起來。
「不!不要!主子!我是冤枉的!我是……」
灰袍人拼命掙扎,雙手在空中亂抓,想要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但那個黑衣人的手卻如同鐵鉗一般,紋絲不動。
他捂住了灰袍人的嘴,拖著他,就像拖著一袋垃圾,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書房。
「嗚嗚嗚——!」
門外,隱約傳來幾聲悶響,隨即,一切又歸於平靜。
彷佛,剛才那個人,從來就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一樣。
書房內,再次只剩下了那個背對著房門的男人。
他依舊靜靜地看著牆上的那幅猛虎下山圖,彷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許久,許久。
他才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來。
昏暗的燈光,終於照亮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看起來文質彬彬,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的臉龐。
眉清目秀,嘴角還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飽讀詩書的儒雅書生。
誰能想到,這樣一個看似溫和無害的人,竟然就是那個在幕後操縱一切,手段狠辣,殺人不眨眼的……
石寬!
也就是明王趙恆留下的,那條最毒的蛇——石先生!
他看著剛才灰袍人跪過的地方,眼中閃過一絲厭惡與冷漠。
「廢物。」
他輕聲吐出這兩個字,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一塊潔白的絲帕,輕輕地擦了擦手,彷佛剛才那個灰袍人的存在,髒了他的空氣。
「李澈……」
石寬放下絲帕,目光落在了書桌上的一份密報上。
那是關於「清涼閣」這幾日火爆盛況的詳細記錄,以及……京兆尹衙門最新的審訊進展。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石寬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嘴角那抹儒雅的笑意,漸漸變得有些扭曲。
「借力打力,瓮中捉鱉,利用輿論造勢,再用官府施壓……這一環扣一環,環環相扣,簡直是……天衣無縫。」
他不得不承認,這一次,他又輸了。
而且輸得比上次更慘,更徹底。
不僅折損了一批人手,還暴露了一條暗線,甚至……還讓李澈藉著這股東風,將「清涼閣」的名聲徹底打響,成了京城百姓口中的「受害者」和「大善人」。
這簡直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