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李澈那句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你想不想坐」落地，整個暖閣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窗外，北風卷著雪粒子拍打在窗欞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像是有無數雙鬼手在叩門。
屋內，紅泥小火爐里的炭火偶爾爆出一朵燈花，「噼啪」一聲，在這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安王趙恪那陡然變得粗重、急促的呼吸聲。
「呼……呼……」
那呼吸聲如同破舊的風箱，在這狹小的空間裡拉扯著，每一聲都帶著顫抖。
趙恪那雙原本因為醉酒而迷離的雙眼，此刻正一點點地睜大，瞳孔劇烈收縮，像是看見了什麼洪水猛獸。
那一身的酒意，在這一句話的衝擊下，順著脊梁骨化作了一層細密的冷汗，瞬間將被褥里的中衣浸了個透濕。
他猛地轉過頭，脖頸僵硬得像是生鏽的機關，眼神驚恐地四下掃視。
牆角、屏風後、甚至是房樑上……
他像個受驚的賊，恨不得把這屋子的每一寸角落都翻過來，看看有沒有藏著第三隻耳朵。
確定屋內真的只有他們二人後，趙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甚至顧不上穿鞋，赤著腳就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先生！我的先生啊！」
他兩步衝到李澈面前，那張平日裡保養得宜的手此刻正微微發顫，一把就捂住了李澈的嘴，力道大得幾乎要把李澈的牙給磕掉。
「噓——！噓——！」
趙恪壓低了聲音，那嗓音嘶啞得變了調，眼珠子瞪得溜圓，裡面寫滿了驚恐與哀求，「這話……這話也是能說的？這話說不得啊，這要是傳出去半個字，那就是誅九族的大罪！是要掉腦袋的啊！」
他的臉貼得極近，李澈甚至能聞到他嘴裡殘留的酒氣和那股子因為極度緊張而散發出的酸味。
李澈的眼神卻依舊平靜如水，沒有半分波瀾。
他微微皺了皺眉，抬起手，不輕不重地扣住了趙恪的手腕，然後稍一用力，便將那隻捂在自己嘴上的手給掰開了。
「王爺。」
李澈整理了一下被弄皺的衣領，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討論明早吃什麼，「這屋裡就咱們倆，窗戶關得嚴嚴實實，外頭是漫天大雪，連只鳥都飛不進來。你怕什麼？」
「怕什麼？本王怕死！」
趙恪一屁股跌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大口喘著氣，臉色煞白，「先生，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那可是……那可是大位啊！那是能隨便想的嗎？」
「有什麼不能想的？」
李澈給自己倒了杯殘酒，拿在手裡輕輕晃著，「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況且，您本來就是王，是陛下的親兒子，那個位置，別人坐得，您為何坐不得？」
「我不行……我不行的……」
趙恪拼命搖著頭，像是要甩掉腦子裡那個可怕的念頭，「老二有兵權，有朝臣支援，他在明州經營了五年，那是鐵桶一般的江山！我有什麼？我除了這點錢，除了先生你……我什麼都沒有！拿什麼跟他爭？拿頭爭嗎？」
他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絕望和自卑。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超順暢，𝟙𝟘𝟙𝕜𝕜𝕤.𝕔𝕠𝕞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麼多年的隱忍和藏拙，早已經把他的脊梁骨給壓彎了。
在他的潛意識裡，那個光芒萬丈的二哥就是不可戰勝的，而他，註定只能做個躲在陰溝里的老鼠。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
李澈將手中的酒杯重重地頓在桌上，酒液濺出來幾滴，落在趙恪的手背上，冰涼刺骨。
「王爺！」
李澈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恨鐵不成鋼的嚴厲，「你醒醒吧！你以為你現在不想爭，就能不爭了嗎？！」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趙恪，眼神如刀。
「明王已經對你動手了！從『清涼閣』的縱火，到張媽媽的滅口，那一樁樁一件件，哪一個是把你當親弟弟看的？他是把你當成了必須剷除的死敵！」
「你以為你退一步，他就會放過你？天真！」
李澈指著窗外皇宮的方向，「等他真坐上了那個位置，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這隻手裡握著金山、隨時可能威脅到他皇位的『肥羊』給宰了！到時候，別說是富家翁，你連個全屍都留不下！」
「你的王妃，你的世子，這王府上下幾百口人，都會因為你的懦弱，而變成刀下之鬼！」
「趙恪！你告訴我，這就是你想要的結局嗎？！」
李澈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趙恪的心上，砸得他渾身顫抖，臉色慘白如紙。
他想反駁，想逃避，可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明王那張溫潤如玉卻暗藏殺機的臉，浮現出自己妻兒慘死、王府被抄的畫面。
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讓他幾乎窒息。
是啊……躲不掉的。
在這皇權傾軋的絞肉機里，從來就沒有什麼中間路可走。
贏，或者死。
「我……我不想死……」
趙恪抱著頭，聲音哽咽，像是被逼到了懸崖邊上的孤狼，「我不想讓他們死……可是先生，我……我真的沒辦法啊！我沒兵，沒權，我鬥不過他啊！」
「誰說你沒兵？」
李澈的聲音忽然緩和了下來，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
他走到趙恪面前，蹲下身，直視著那雙充滿了恐懼與迷茫的眼睛。
「王爺，這天下的兵，不只是拿著刀槍的才叫兵。」
「你手裡有錢，有糧，有民心。」
「咱們的大幹百貨，控制著京城的物價；咱們的泡麵，能養活邊關的將士；咱們的香皂、玻璃，能收割天下權貴的財富。」
「這，就是你的兵！是比刀槍更鋒利的兵！」
李澈伸出一隻手，輕輕拍了拍趙恪的肩膀。
「至於權謀、手段、人心……」
「王爺，你是不是忘了？」
李澈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到近乎狂妄的笑容。
「你還有我。」
這一句話，如同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趙恪眼前的迷霧。
他怔怔地看著李澈。
看著這個從入贅那天起，就不斷創造奇蹟，一次次化腐朽為神奇，將他從泥潭裡拉出來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