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恪整理了一下衣袖,緩步走到桌前。
「先生,倒是好興致。」
李澈正跟一塊醬骨頭較勁,聽到聲音,頭都沒抬,只是含糊不清地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來了?坐。」
趙恪依言坐下,看著滿桌子的殘羹冷炙和還在冒熱氣的新菜,饒是他見慣了大場面,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這哪是喝茶,分明是逃荒回來的。
「小二!小二!」
李澈隨手把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丟在盤子裡,沖著不遠處的夥計招了招手,那嗓門比樓下的說書先生還大。
「哎!客官您吩咐!」
小二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這位爺可是大主顧,一個人點了七八個人的量。
「這醬骨頭不錯,入味。」
李澈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漬,指了指桌子,「再來一份,另外,那個糟鵝掌也來一碟,我看隔壁桌吃得挺香。」
「得嘞!您稍候!」
小二剛要轉身報菜名。
「等等。」
趙恪終於忍不住開口了,他看著李澈,眉頭微皺,「先生,叫小二來作甚?還要加菜?」
「加菜啊。」
李澈理所當然地看著他,「這不你來了嗎?總不能讓你看著我吃吧?這家的糟鵝掌是一絕,配黃酒正好。」
趙恪看著桌上那一堆還沒怎麼動的蒸籠,有些哭笑不得:「先生,這就已經夠多了,咱們兩個人,怕是吃不完吧?這豈不是浪費?」
李澈眨巴了一下眼睛,上下打量了趙恪一眼:「你吃飯沒?有沒有帶錢?」
「本王……我在府中用過午膳了,王德在樓下。」
趙恪老實回答。
「哦,吃過了啊。」
李澈臉上的熱情瞬間消退了一半,轉頭對還愣在那的小二揮了揮手,「那不用加了,剛才那兩樣別上了,去,給我催催那壺碧螺春,怎麼還不上來?」
「哎……好嘞。」
小二被這一出弄得有點懵,撓了撓頭下去了。
趙恪看著李澈這變臉比翻書還快的樣子,心中一陣無語,忍不住問道:「先生,這麼多菜,您一個人……能吃得完嗎?」
「應該可以吧。」
李澈夾起一個晶瑩剔透的蝦餃,一口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說道,「動腦子是個體力活,昨晚熬了一宿,這會兒正餓得慌,你是不知道,這人一旦腦子動多了,就特別想吃肉。」
趙恪看著他那副餓死鬼投胎的模樣,心中原本的那點緊張和焦慮,竟奇蹟般地消散了不少。
在這個充滿算計和殺機的京城裡,似乎只有坐在李澈面前,才能感受到這種純粹的、充滿煙火氣的生活氣息。
他就這麼靜靜地坐著,看著李澈風捲殘雲。
樓下的驚堂木拍得震天響,滿堂喝彩;樓上李澈吃得滿嘴流油,怡然自得。
這一幕,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和諧。
約莫過了一刻鐘。
李澈終於放下了筷子,毫無形象地靠在椅背上,仰著頭,發出了一個響亮而滿足的飽嗝。
「嗝——」
這聲音在嘈雜的茶樓里雖然不算突兀,但也讓趙恪的眼角再次跳了跳。
「舒服。」
李澈眯著眼,一臉的享受,隨即招手喚來小二,「行了,把這些撤了吧,看著眼暈,上一壺好茶,要雨前龍井,這一壺算這位爺帳上。」
趙恪:「……」
合著剛才那句「帶錢」,是用在這兒的?
小二麻利地收拾了桌子,很快便奉上了一壺香氣四溢的龍井,又擺上了兩碟精緻的瓜子花生,便識趣地退下了。
桌上終於清淨了。
李澈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抿了一口,神色也隨之變得正經起來。
他放下茶盞,伸手入懷,摸索了一陣。
趙恪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正戲要開始了。
李澈昨晚在信里說有「好東西」,絕對不是為了騙頓飯吃。
只見李澈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小本本,隨手扔在了桌子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那小本本看著極其普通,封皮是灰色的桑皮紙,連個字都沒有,皺皺巴巴的,像是路邊攤上隨手買的帳本。
「拿著。」李澈淡淡道。
趙恪有些遲疑地伸出手,拿起那個小本本,入手有些溫熱,那是李澈身上的體溫。
「這是何物?」
趙恪翻開第一頁,頓時愣住了。
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奇怪的符號,有圓圈,有橫槓,還有一些像蝌蚪一樣的彎鉤。
這些符號排列得整整齊齊,旁邊還用蠅頭小楷標註著一些對應的漢字。
但他連起來讀,卻發現完全讀不通,就像是在看天書。
「這叫『密碼本』。」
李澈指了指那個小冊子,壓低了聲音,身子微微前傾,眼神銳利,「這東西,世上一共只有兩本,一本在你手裡,一本在我這兒。」
「密碼本?」趙恪眉頭緊鎖,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彙,「先生,這究竟有何用處?」
「用處大了。」
李澈看了看四周,確定沒人注意這邊,才繼續說道,「王爺,咱們現在的處境,你也清楚,你是安王,我是『狂婿』,咱們倆若是頻繁見面,或者是書信往來,難保不被有心人截獲,一旦信件落入明王或者太子手中,咱們的謀劃,那就是白紙黑字呈在皇上面前的罪證。」
趙恪點了點頭,神色凝重。
這也是他一直擔憂的問題。
「但是有了這個本子,就不一樣了。」
李澈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一連串有節奏的輕響,「以後咱們傳遞訊息,不再寫明文,比如,你要說『明王有異動』,你就對照這個本子,把這五個字轉換成上面對應的符號,寫在紙條上的,就是一串鬼畫符。」
「就算這紙條被人截了去,在他們眼裡,也不過是一張廢紙,或者是哪個道士畫的符咒,除非他們手裡也有這個本子,並且知道轉換的規律,否則,神仙也難猜透其中的意思。」
趙恪聽著李澈的解釋,眼睛越睜越大,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他是個聰明人,瞬間就明白了這其中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