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盯著地上的那個簡筆圖,眼睛越瞪越大,原本佝僂的身子也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他就像是一個在荒漠裡獨行了許久的旅人,突然聽到了同類的呼喚。
「棘輪……棘輪……」
老頭嘴裡念叨著這兩個字,眼神從迷茫逐漸變得狂熱,最後猛地一拍大腿,也不管手上有多髒,一把抓住了李澈的袖子,激動的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加個倒扣!加個倒扣就能借力打力!妙啊!妙啊!」
李澈也不嫌髒,任由他抓著,臉上露出了狐狸遇見雞……不對,是伯樂遇見千里馬的笑容。
「老人家,看來咱們挺有緣。」
李澈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在手裡拋了拋,「這錠銀子,買你個『聊天』的時間,如何?」
老頭看都沒看那銀子一眼,只是死死盯著李澈,像是怕他跑了一樣:「錢是個什麼東西?能當飯吃嗎?能做機關嗎?小子,你剛才說的那個什麼『鎢』,是什麼玩意兒?還有那個棘輪,具體怎麼弄?」
「想知道?」
李澈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居高臨下地看著老頭,嘴角勾起一抹誘惑的弧度,「這裡風大,而且也沒有好酒好肉,不如……換個地方,咱們邊吃邊聊?」
老頭猶豫了一下,看了看自己那一堆破爛,又看了看李澈,最後咬了咬牙,一把將地上的東西胡亂塞進一個破布袋子裡,往背上一甩。
「走!只要你能把那個棘輪給我講明白了,老頭子這條命賣給你都行!」
李澈看著這個風風火火的老頭,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什麼叫有緣人?
這就是有緣人。
只有這種對技術痴迷到瘋魔的人,才是他最需要的「科研夥伴」。
「不用賣命,就是以後可能得讓你加個班。」
李澈心裡默默補了一句,隨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老人家,請。
前面的『聚賢茶樓』……哦不對,還是換一家吧,那家的帳剛結完。」
他想了想,轉身朝著另一家酒樓走去,「咱們去『醉仙樓』,那裡的燒鴨是一絕。」
一老一少,一個衣著光鮮卻滿肚子壞水,一個衣衫襤褸卻滿眼精光,就這樣在路人怪異的目光中,並肩朝著長街盡頭走去。
而李澈心裡已經在盤算著,該怎麼把這個老頭「忽悠」進蘇府,專門給他開個「實驗室」了。
醉仙樓的二樓雅間,臨窗而坐。
桌上擺著一隻色澤紅潤、油光鋥亮的片皮烤鴨,旁邊配著蔥絲、黃瓜條和甜麵醬。
李澈也不客氣,拿起一張薄如蟬翼的荷葉餅,熟練地抹上醬,夾了兩片帶皮的鴨肉,卷吧卷吧塞進嘴裡,吃得那叫一個滿嘴流油。
坐在他對面的老頭,也就是那個橋洞底下的怪老頭,此刻卻完全沒心思看那一桌子的美味佳肴。
他那一雙黑乎乎的手,正死死地護著那個被他視若性命的銅球,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盯著李澈,彷佛李澈臉上刻著那個「棘輪」的圖紙似的。
「小子……哦不,公子。」老頭咽了口唾沫,不是饞鴨子,是急的,「你剛才路上說的那個『借力打力』,到底是個什麼章程?這銅球里的簧片,老頭子我磨了整整三個月,稍微硬一點就卡死,軟一點又彈不回去,怎麼加個倒扣就能行了?」
李澈慢條斯理地咽下嘴裡的鴨肉,又喝了一口茶漱了漱口,這才伸手從懷裡摸出兩根細細的鐵絲。這還是剛才路過鐵匠鋪順手要來的下腳料。
「光說不練假把式。」
李澈把鐵絲在手指間靈活地繞了個圈,沖著老頭勾了勾手指,「把你那寶貝疙瘩給我。」
老頭猶豫了一下,像是個要把孩子送給狼外婆的老母親,最後還是一咬牙,把銅球遞了過去。
「我可醜話說在前頭。」老頭盯著李澈的手,語氣森然,「這可是『千機鎖』的孤本,裡面有七十二道機關,錯一步就會自毀。你要是給我弄壞了,老頭子我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要濺你一身血!」
「七十二道?」
李澈輕笑一聲,眼神裡帶著幾分不屑,「那是以前。在我眼裡,這玩意兒就是個精細點的玩具。」
說完,他不再廢話。
左手托球,右手捏著兩根鐵絲,像是在探查病人的脈搏一樣,將鐵絲緩緩探入了銅球那細小的孔洞之中。
雅間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大街上傳來的喧鬧聲,反而襯托得屋內落針可聞。
老頭屏住呼吸,眼珠子都不敢轉一下。
李澈微微側著頭,耳朵貼近銅球,手指極其微小地顫動著。
「咔噠。」
一聲極輕的脆響。
老頭渾身一震。第一道鎖,開了!
緊接著,李澈的手指動作開始加快,像是在彈奏一曲無聲的樂章。那兩根普普通通的鐵絲,在他手裡彷佛有了生命,在那複雜的機械結構中遊走、挑撥、按壓。
「咔噠、咔噠、咔噠……」
連續不斷的脆響聲,如同爆豆一般響起。
老頭的表情從最初的懷疑,變成了震驚,最後變成了見鬼一樣的驚恐。
這怎麼可能?
這可是當年公輸家最頂尖的幾位長老聯手設計的迷鎖!就算是知道圖紙,想要解開也得費一番功夫。這小子……這小子是在盲解?!
就在老頭還在懷疑人生的時候,李澈突然手腕一抖。
「啪!」
一聲清脆的機括彈開聲響起。
只見那個原本嚴絲合縫的銅球,像是一朵盛開的蓮花,層層疊疊的銅片向四周展開,露出了一顆晶瑩剔透的核心珠子。
李澈隨手把展開的銅球往桌上一丟,正好砸在一塊鴨骨頭上。
「一刻鐘不到。」
李澈拍了拍手,又拿起一張荷葉餅,漫不經心地說道,「這就是你說的命根子?我要是你,我就把它扔進護城河裡聽個響。」
「你……」
老頭猛地站起身,顫抖著雙手捧起那個被解開的銅球,眼眶竟然紅了。
他哆嗦著嘴唇,死死盯著李澈,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桌面:
「你……你到底是誰?這『千機鎖』的第五道簧片受力問題,乃是這鎖唯一的死穴,除了當年的設計者,根本無人知曉!你……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看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