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嗤笑一聲，「這種簡單的力學結構，還要看？聽聲音就知道那簧片在哀嚎了。只能說，做這鎖的人，手藝雖然精巧，但腦子太僵化，不懂變通。」
「放肆！」
老頭突然暴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盤子亂跳，「你可以羞辱老夫，但不能羞辱公輸家的手藝！老夫乃是前朝工部首席大匠、公輸家第三十六代傳人——公輸墨！這千機鎖，乃是老夫畢生心血！」
公輸墨？
李澈眉毛一挑，心裡暗道一聲：大魚啊！
他猜到這老頭身份不簡單，可能有兩把刷子，沒想到竟然是魯班（公輸班）的後人，還是前朝的首席大匠？這可是真正的技術大牛啊！
難怪會淪落到睡橋洞，這種技術宅，通常情商都不高，再加上前朝餘孽的身份，沒被砍頭都算是祖墳冒青煙了。
雖然心裡樂開了花，但李澈臉上卻絲毫沒有表現出敬畏，反而露出了一副更加欠揍的表情。
「喲，原來是公輸家的大師啊。」
李澈陰陽怪氣地拱了拱手，屁股卻連挪都沒挪一下，「失敬失敬。不過……公輸大師，您這所謂的畢生心血，在我看來，真的過時了。」
「你！你懂個屁！」公輸墨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黃口小兒，只會逞口舌之利！你倒是說說，哪裡過時了？」
「哪裡都過時。」
李澈從懷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炭筆，隨手扯過一張包鴨肉的油紙，在反面刷刷刷地畫了起來。
「你們公輸家，玩來玩去，無非就是榫卯、齒輪、槓桿那一套。精巧是精巧，但太脆，太慢，殺傷力也太低。」
李澈一邊畫，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道，「看看這個。」
他將畫好的油紙往公輸墨面前一推。
公輸墨本想一把撕了這羞辱他的廢紙，但目光在觸及那紙上圖案的瞬間，整個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定住了。
那是一根管子。
但管子的內壁上，畫著幾道奇怪的、螺旋狀的線條。
「這是……」公輸墨皺著眉頭，眼神逐漸變得凝重，「這是何物？為何要在管壁內刻這種……螺旋紋？」
「這叫『膛線』。」
李澈指著那些線條，語氣變得誘惑起來，像是在引誘夏娃吃蘋果的毒蛇，「老頭，你玩過弓箭吧？箭羽為什麼是斜著的？是為了讓箭在飛出去的時候旋轉，這樣才能飛得穩、飛得准。」
「同樣的道理，如果是鐵珠子呢？如果是那種靠火藥推動的暗器呢？」
李澈的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圈，「只要有了這幾道線，那打出去的東西，就會像鑽頭一樣旋轉著飛出去。不管是射程還是準頭，都能提高數倍！到時候，別說是三百步穿楊，就算是八百步外，取人首級也是輕而易舉！」
「西洋機關術？！」
公輸墨驚呼一聲，整個人都撲在了桌子上，臉幾乎貼在了那張油紙上，雙手顫抖著去撫摸那些線條，嘴裡喃喃自語，「旋轉……穩定……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才是真正的借力打力！這才是大巧不工！」
他就像是個瘋子一樣，時而大笑，時而皺眉沉思，完全忘記了周圍的一切。
過了好半晌，他才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此刻亮得嚇人，死死抓著李澈的胳膊：
「這圖紙……是真的？真的能做出來？」
「理論上能，但需要極高的工藝，尤其是材料和刀具。」李澈聳了聳肩，「可惜啊，我現在只有圖紙，沒有能做的人。畢竟，公輸大師您也說了，您那是畢生心血，這種『過時』的玩意兒，您肯定看不上。」
「誰說看不上！」
公輸墨急了，一把將桌上的銅球掃到一邊，指著那張油紙吼道，「這才是神技！這才是老夫追求了一輩子的東西！跟這個比起來，那破球算個屁！」
說完，他竟直接就要伸手去搶那張油紙，一邊搶一邊喊：「走！現在就走！去你的府上！老夫要把這玩意兒做出來！誰攔著我跟誰急！」
李澈手疾眼快，一把按住了油紙，笑眯眯地看著急得抓耳撓腮的公輸墨。
「哎哎哎，別急啊大師。」
李澈慢悠悠地說道，「我這府上，可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再說了，您這身份……前朝餘孽，工部通緝犯？我若是收留了您，那可是掉腦袋的罪過。」
公輸墨一愣，眼中的狂熱稍微冷卻了一些，但他看了看那張圖紙，咬了咬牙：「只要你能讓我研究這個，老夫……老夫這就去把名字改了！以後我就叫鐵蛋！沒人知道我是誰！」
「改名就不必了。」
李澈收起笑容，身子微微前傾，眼神變得銳利如刀，緊緊盯著公輸墨，「我有兩個條件。」
「你說！一百個都行！」公輸墨現在滿腦子都是膛線，別說條件，讓他叫爹都行。
「第一，你一個人不行。這玩意兒太複雜，後續還有更複雜的東西。我知道你們這行講究傳承，你在京城肯定還有徒子徒孫吧？不管他們在幹什麼，打鐵也好，要飯也罷，全都給我找回來。我要一隻完整的工程隊。」
公輸墨想都沒想就點頭：「沒問題！那幫兔崽子都聽我的，只要我說有新東西學，他們爬也得爬來！」
「第二。」
李澈從懷裡掏出一張早已寫好的契約，拍在桌子上，「這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這上面的東西，你看清楚了。進了我的門，這輩子，生是我李家的人，死是我李家的鬼。你看到的所有圖紙、做出的所有東西，都必須爛在肚子裡。若是泄露半個字……」
李澈的聲音變得冰冷刺骨，「我不報官，但我有一百種方法，讓你們生不如死。這叫『保密死契』。」
公輸墨看都沒看那契約上的內容，直接咬破手指，在那張紙上重重地按了一個血手印。
「只要能讓我做這個，」公輸墨舉著那張油紙，眼神痴狂，「別說死契，就是把老夫這條命拿去祭爐子，老夫也認了！」
李澈看著那鮮紅的指印，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滿意的笑容。
成了。
大幹第一軍工廠的廠長，到位了。
「既如此，」李澈站起身，將油紙塞進公輸墨懷裡，大手一揮，「鐵蛋……哦不，公輸大師，把你的破爛收拾收拾，咱們回家！今晚，咱們就先聊聊怎麼煉那個『鎢鋼』！」
「得嘞！東家！」
公輸墨一聲大吼，背起那個破布袋子，腰杆挺得筆直，哪裡還有半點剛才橋洞底下猥瑣老頭的樣子，簡直就像是個即將奔赴沙場的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