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京郊蜿蜒的土路上顛簸了將近一個時辰,終於在一處荒涼的山坳前停了下來。
這裡原本是一處廢棄的鐵礦場,四周雜草叢生,幾座坍塌了一半的土窯爐孤零零地立在寒風中,看著像是一張張張開的大嘴,透著股陰森森的鬼氣。
要是換了旁人,大晚上被拉到這兒,估計腿肚子都要轉筋。
但公輸墨不一樣。
老頭跳下馬車,深深地吸了一口混雜著煤渣和鐵鏽味的空氣,那一臉享受的表情,簡直比聞到了花香還要陶醉。
「好地方!真是個好地方!」
公輸墨拍著那些殘破的爐壁,兩眼放光,「地火還在,礦脈雖枯但底子還在。只要稍微修整一下,起幾個高爐,這裡就是最好的煉器場!」
「喜歡就好。」
李澈緊了緊身上的大氅,指了指遠處那幾間雖然簡陋但還算結實的磚瓦房,「那幾間屋子我讓人提前打掃過了,糧食被褥都齊全。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地盤,方圓五里之內,我都買下來了,沒人會來打擾。」
說完,他沖著送他們來的阿莊揮了揮手。
阿莊心領神會,立刻帶著幾個心腹護衛退到了幾十丈開外,順便在四周布下了暗哨。
此時,這空曠的礦場中心,只剩下了李澈和公輸墨這一老一少。
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枯葉。
李澈神色一肅,那股平日裡吊兒郎當的勁頭瞬間收斂。他伸手探入懷中,掏出了一卷用油紙層層包裹的圖紙,鄭重地遞到了公輸墨面前。
「老頭,剛才在酒樓給你看的那個帶膛線的管子,只是個開胃菜。」
李澈的聲音在夜色中聽起來有些低沉,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寒意,「接下來我要給你看的,才是真正的『正餐』。這東西若是做出來,大幹的天,可能都要變一變。」
公輸墨看著李澈嚴肅的神情,也不由得緊張起來。他搓了搓滿是老繭的手,小心翼翼地接過圖紙,藉著李澈手裡舉著的火把,緩緩展開。
圖紙上,畫著一個奇怪的鐵疙瘩。
它不像刀槍劍戟,也不像強弩硬弓。它有著一個彎曲的手柄,上面是一個圓柱形的轉輪,轉輪上鑽著六個孔洞。後面連著一個像鳥嘴一樣的擊錘,下面是一個彎鉤狀的扳機。
結構之精密,構思之巧妙,簡直聞所未聞。
公輸墨是個行家,哪怕沒見過實物,光看這就連杆、彈簧、棘輪的咬合關係,腦子裡就已經開始模擬這東西運轉起來的樣子。
手指扣動扳機……連杆帶動轉輪旋轉……擊錘後壓……
然後……釋放!
「啪!」
公輸墨腦子裡彷佛響起了一聲脆響,那是擊錘狠狠砸在轉輪後面的聲音。
雖然他不知道那裡會放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這一下砸下去,絕對不是為了聽個響。
他的手開始微微顫抖,眼神中既有對這精妙結構的痴迷,又有一種對未知力量的本能恐懼。
「東家……」公輸墨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乾,「這……這是何物?這轉輪轉動,擊錘敲擊,究竟是為了什麼?」
「這叫『左輪』,不過在這個世道,我覺得叫它『判官筆』更合適。」
李澈指了指那個轉輪,「這六個孔,每一個裡面都會塞進去一顆要命的『花生米』。扣一下,轉一下,響一下,倒一個。」
「只要手夠快,這玩意兒能在一眨眼的功夫,送六個高手去見閻王。」
李澈笑得有些森然,「這就是我說的——行動式掌心雷。」
「掌心雷……」
公輸墨倒吸一口涼氣,死死盯著那張圖紙,彷佛要把它刻進眼珠子裡,「若是真如東家所說,這小小的鐵疙瘩,豈不是比那笨重的神臂弩還要可怕?」
「那是自然。」
李澈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嘆了口氣,「但是,想要把它做出來,難如登天。」
「難在何處?」公輸墨下意識地問道。
「材料。」
李澈走到一座廢棄的爐子旁,踢了一腳地上的鐵渣,「公輸大師,你是行家。你應該清楚,這東西一旦炸響,瞬間爆發出的力量有多大。若是槍管——就是那個帶膛線的管子,硬度不夠,或者韌性不足,會怎麼樣?」
公輸墨沉默了片刻,臉色難看地吐出兩個字:「炸膛。」
「沒錯,炸膛。」
李澈冷聲道,「到時候死的不是敵人,是拿槍的人。咱們大幹現在的精鐵,哪怕是百鍊鋼,也還是太『軟』了,雜質太多。用來打大刀長矛還湊合,用來做這種精密的殺人利器,那就是自殺。」
「還有這個復進簧。」李澈指了指圖紙上那個細小的彈簧結構,「這需要極強的回彈力,咱們現在的鐵絲,彎幾下就斷了,根本遭不住。」
公輸墨的眉頭擰成了川字,一臉的痛苦。
這就像是一個絕世美女站在面前,卻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那……那就沒辦法了?」公輸墨不甘心地問道,「若是用玄鐵?或者隕鐵?」
「那玩意兒太少,無法量產。」
李澈搖了搖頭,隨後從袖子裡又掏出兩張寫滿了字的紙,「所以,我給你準備了這個。」
「這是……」公輸墨疑惑地接過。
「這是兩個方子。」
李澈指著第一張紙,「這個叫『灌鋼法』。把你那些生鐵熔化成鐵水,直接淋在熟鐵片上,以此來中和碳分,去除雜質。這樣煉出來的鋼,硬度能翻好幾倍。」
他又指了指第二張,「這個叫『坩堝煉鋼』。用石墨和粘土做特製的罐子,密封起來燒,把溫度提上去。具體的配比和火候,我都寫在上面了。」
公輸墨捧著那兩張輕飄飄的紙,手抖得比剛才還要厲害。
作為前朝首席大匠,他一眼就看出了這兩張方子的價值。這哪裡是煉鐵的方子,這分明是點石成金的仙術啊!
這「灌鋼法」聞所未聞,卻又合情合理;那「坩堝法」更是匪夷所思,卻直指煉鐵的核心——溫度和除雜。
「東家……」
公輸墨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竟然蓄滿了淚水,「您把這種傳世的秘方……就這麼給我了?」
這種秘方,放在任何一個鐵匠世家,那都是傳男不傳女、寧死不傳外人的絕密啊!
「給你是用讓你幹活的,又不是讓你供著的。」
李澈無所謂地擺了擺手,「老頭,從今天起,你就給我住在這兒。帶著你那些徒子徒孫,把這幾座爐子給我重新燒起來。我就一個要求——不管你廢多少料,炸多少爐,我要那種能削鐵如泥、又韌性十足的好鋼!」
「只要鋼煉出來了,這『判官筆』,乃至以後的大炮、蒸汽機……咳咳,總之,以後好玩的東西多著呢。」
公輸墨一把抹去眼角的淚花,將圖紙和方子視若珍寶地揣進懷裡,然後對著李澈重重地跪了下去,磕了一個響頭。
「東家放心!有了這方子,老頭子若是還煉不出您要的鋼,我就直接跳進爐子裡把自己煉了!」
「行了,別動不動就跳爐子,你的命比鋼值錢。」
李澈伸手將他扶起來,拍了拍他滿是煤灰的肩膀,「這硬骨頭交給你去啃。至於那個能讓這鐵疙瘩響起來的『發射藥』……」
李澈眯了眯眼,看向遠處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個最危險的活兒,我親自來搞定。」